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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无所有》

17. 成长的故事(二)

升学和搬家同步完成,江楠告别了南翠村的点点滴滴,总觉得有些不真切。满满的家具塞在了车里,挡住了窗外的风景,也挡住了村民好奇的目光。

江楠像一只迁徙的候鸟,寒冬的料峭还没过完,便要随着春天的脚步奔走了。

新的商品房小区很好,好到叫她瞠目结舌,原来,抽水马桶是可以这样洁白干净的,厨房是可以有吸油烟的机器的,空调是可以叫屋子冬暖夏凉的。

开学那天,江楠还在下楼的时候遇上了齐家颂。

“没猜错的话,我应该有这个荣幸可以当你学长吧?”

与齐家颂交流的氛围总是诙谐轻松的,他不会叫话掉下去。

“学长好。”江楠冲他笑笑,她没想到竟然和齐家颂住在一个小区里边,这叫她不由得觉得陈叔叔是一个非常有钱有能耐而且低调的人,也叫她开始思考自己和母亲究竟要赚多少钱,才能偿还这一切的金钱债和人情债。

“走了,小心迟到。”陈景明推了推她的书包,齐家颂这才也上了车。

“你和齐家颂还是一个班吗?”

“对。”

“真有缘。”江楠把自己的书包放到后座。

“什么有缘,”陈景明刨根问底,“我和他,还是你和他?”

江楠疑惑不解地看着陈景明,怎么好像自己和齐家颂认识就像是犯了死罪一般。

陈景明坐到副驾驶,不说话了。

驾驶座的陈长荣调一调后视镜:“待会到了校门口,要我送你们进去吗?”

陈景明垂着眼,很倔强:“不用了,我们自己可以。”

“送一送我们吧,到时候有些东西好像还要家长签字。”江楠一反常态,这点要求陈长荣自然是应允的。

待到了学校,陈长荣送两个孩子到了报到处,便去了教务处,当然这自然是孩子们不知道的。他喜欢打点着关系,不光是为了江楠特殊的身份和处境,也是为了孩子们未来的出路。

谁不知道,市一高的老师大多都是正高级教师,不仅教学能力高超,眼光和人脉也是一等一的,什么学生走什么样的路,他们门清。

“你现在麻烦得很理所应当。”陈景明自然而然地接过江楠领的新书,随后边走边编排她。

“我是为了你着想,”江楠认真地和他解释,“你明明很想陈叔叔送我们对不对,可是你又不说,那只能我来说了。”

“我没有。”陈景明快步超过她。

江楠于是去追:“你们俩可真奇怪,有什么不能好好说,非要针锋相对。”

江楠不知道怎么化解父子俩的矛盾,特别好奇他们发生了什么,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陈景明忽然停了下来,叫江楠措手不及,脑袋重重撞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你自己拿。”陈景明把书放到她身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楠一边揉脑袋一边心里暗暗叫苦不迭:什么人呢这是,如果他不是陈景明,她一定好好教训他一顿。

江楠是班里为数不多选择通校的同学,她原本想住宿,但陈长荣不让,他买了这房子就是为了让两孩子在通勤上无忧。用他的话来说,宿舍的条件再好,也不及家里的一星半点。食堂的菜再好吃,也没有家里的白米饭有营养。

这就导致了一个局面,江楠初到班级的时候,班里的女生都已经以宿舍为单位,成群结地扎在一起,说话和小雀似的叽叽喳喳,因而班里是十分热闹的。

二班本身就是实验班之一,里边的人大多成绩好,要么就是背景好,总之都有过人之处。有过人之处的人总归都有傲气,他们看人天然带着一种审视。

譬如身边这位狗腿子一般的男生,叫沈子乔,他乐衷于打探每一个人的信息,什么初中毕业的,中考几分,家住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呀……

不过沈子乔长得白白净净,嘴也伶俐,不讨人厌,总是逗得女生们哈哈大笑。

“嘿,哥们,刚刚瞧你也不和别人说话,你初中是哪的,不是本地的吧。”

留着短发的同学抬起头,沈子乔这才发现这是个女生。不过她的眉眼冷峻,身材也细细高高,真像个男生。

曾艳只回了句:“不是。”

沈子乔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说不是本地的,还是是本地的,不过意思显然已经十分明显,曾艳根本懒得理他。

沈子乔吃了瘪,很快把目标转移到刚进教室的江楠:“同学,以前没见过你,你是哪个初中的?”

“实验二中。”江楠找了个空座位坐下,刚好在曾艳前面。

“你不会就是实验二中那个跳级的第一名吧,我的天,今天可算是看到真人了。”

这个头衔给得太高,叫江楠有些受之有愧。因着沈子乔不小的声音,周边好些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仿佛在打量一个奇珍的展品。

“没那么夸张,能来这个班的,大家都很优秀的。”

江楠的话是热的,语调却是冷的,沈子乔一连吃了两个瘪,默默在心里把这两人归为不好惹的那一类去。

“江楠!”

不知何时,何岸生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在这里看到老熟人,江楠总算是找了点情绪的支点,还没寒暄几句,班主任便开始介绍起高中的一切事宜。

扎着低马尾的女人叫陆雪,眼窝深深凹陷,透着一丝疲态,那种眼神犀利而深刻,只瞧了一眼,班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便悄然无息。

在陆雪没有起伏的语调里,江楠仿佛一眼忘穿了高中生涯的尽头。贫瘠、平凡,为了追求所谓的人生,大伙都会变成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

江楠望向窗外,对面就是高二教学楼,不知道此时的陈景明正在做什么。

陈景明脊背被齐家颂轻戳,思绪这才被打断:“你看什么呢,灭绝师太叫我们去搬书。”

“哦,走吧。”陈景明把课本合上,转身就要出发。

“担心妹妹呢?”齐家颂把一叠书交给陈景明。

“没,”陈景明明显有心事,但谈及江楠,语气便松泛了下来,“她可用不着我担心。”

“她还挺不容易的,跳级还能考第一名,照这么看,未来赶上你我也不一定。”

陈景明:“赶上你情有可原,赶上我,她再等个八百年吧。”

“真臭屁啊,陈才子。”齐家颂笑着踹他一脚,不知何时,两人的关系也算是进入了朋友的范畴。齐家颂从陈景明身上看不到别人对自己的那种趋炎附势,他真实、坦率,是个能够交心的人。即便自尊心很强,又很自恋自傲,他也能忍了。

因为成绩的缘故,江楠受到了久违的优待,她这才感触到原来拥有特权是一件多么爽的事情。

班里要竞选班委,何岸生又成了班长,他仅仅比自己小一岁,却如此成熟,受到老师们的无限赏识。

江楠竞选了学习委员,她现在对于学习可算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扎进学习里便出不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课,江楠和何岸生被安排去借器械。

这原本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但当江楠推开器材室的铁门时,她不禁感慨起命运的巧合。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堆得半人高的垫子与栏杆上,扬起细小的灰尘。

江楠刚要开口喊管理员,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角落里的人身上。

翟静背对着门口,正弯腰清点一摞跳绳,单薄的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肩骨突兀地顶出两道锋利的轮廓,连脖颈后的脊椎都一节节清晰可见。她听见动静直起身时,江楠才看清她的脸,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削得极利,原本该圆润的脸颊陷下去一小块,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无色。

她比上一次见面,更加憔悴。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贴在额头上,更显得那张小脸瘦得可怜。抬手去拿架子上的秒表时,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背上青筋浅浅凸起,连指节都格外分明。

江楠握着登记本的手指不自觉顿了顿,心里莫名一紧。

眼前这人瘦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与记忆里犀利的模样相差太远。短短几个月,她只剩一把嶙峋的骨,撑着一身单薄的衣,在满室器械的冷硬线条里,显得格外脆弱。

“翟老师,我们来领明天化学课要用的器材。”何岸生开口,他没注意到江楠的神情异样。

“好,你们是几班的?登记一下。”翟静拿起登记册,举止倒是随和。

“高一二班。”何岸生俯身写起来。

翟静这才对上了江楠的视线,世界这样小,对于这孩子,她确实是记忆犹新的。

“班长,你等我一下,我有点问题要问翟老师。”

“好。”何岸生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等在门外。

“翟老师,陈景明在高二一班。”

翟静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女生,她褪去了初见时的稚嫩,平添一份成长的柔和。

“我知道。”

“您不打算看看他吗,”江楠好奇,“您在这里当老师,想见一个学生,多么容易。”

“有时候,不见比见面好。”

看到翟静眼中的落寞,江楠心中一动:“您想见他吗?”

半晌,翟静还是点了点头。

“上课了,江楠,”门外的何岸生喊她,“该回去了。”

政治课上,年过半百的马老师感情充沛地说着——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改革的新风吹遍了这片原本贫瘠的土地,碰撞出多少造福人民的新政策,高考恢复、改革开放、多种经济形式百花齐放,温饱问题不再是人们的困扰。孩子们,你们是最幸福的一代人啊,所以不要吝啬你的才华和热情,努力去寻找你们的人生意义吧!”

江楠的新同桌是黄鹂,世上再没有人名字与性格如此贴切了。黄鹂生得清软,马尾轻扬,眉眼弯弯。声音脆亮如莺啼,笑时梨涡浅浅,整个人干净又灵俏,像阵清甜的风。

不过黄鹂和黄楚楚一样,话多,没一刻嘴是停的。江楠开始邪门地想,难道姓黄的人都是话唠。那要么自己也改名叫黄楠算了,这样人还能外向一些。

黄鹂捅了捅江楠:“江楠,你听懂没?”

江楠坦诚:“不太懂。”

“你说,这个马老头怎么老是拖堂,下节可是体育课,我还想去先上个厕所呢。”

“有些同学啊,都高中的人了,满脑子还只有玩耍享乐,我都替你们着急啊,”马老师开始收拾教案,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和这些小毛孩子们置什么气呢,于是后面这话似乎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不过也罢,大好春光,岂能辜负。孩子们,去上体育课吧!”

所有人都欢呼雀跃,把手里的语文作业本扔在一旁,好些人作业都没订正完,红笔就滚到了地上,人却已经飞在操场了。

黄鹂把自己的水瓶递给江楠,脚底和抹了油似的:“我先去上个厕所,江楠,你下去的时候帮我带个水杯。”

“行。”

偌大的教室,一时间空得有了回音。

这时候江楠的脑子忽然定定地想起一个念头:都快要秋天了,马老师为什么要说大好春光呢?

班长何岸生却在这时闯进了她的思绪:“江楠同学,你怎么还不下去?”

“学校要拍学生照,我正在发通知单。”

江楠起身,九月末,桂花开得正盛,风里透着香甜的清新味道,班里老是不关窗,但她此刻手里握着黄鹂温热的水杯,倒也不觉得冷。一阵风吹来,带着桂花的芬芳,吹起了江楠厚重的刘海,叫她忽然心旷神怡起来。

平静的生活,交好的挚友,未知的将来。

马老师说得对,这个年纪,这个时代,实在是春光大好,不可辜负。

何岸生手上的单子被这一阵风吹飞,散落一地,他失了风度,慌忙去捡。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江楠与他同时蹲下,一起触碰到同一张纸。

也就是这一刻,何岸生才第一次认真端详起这个女生。

她虽然不是一眼惊艳的长相,但是五官却生得很美。一双圆圆的眼平日里都被头发遮住,但其实,她的眼眸很深邃很明亮,乌黑中透着淡淡的棕褐色,像是原木给人的安心感。她不白,但是出落得那样大方端庄,挺秀的鼻梁,樱桃般的嘴,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叫人看了也觉得明媚。

何岸生无法遏制地生出一种想法——

其实,江楠很美。

她的美,是你细细品味后一定会爱上的美,她真实、勇敢、乐于助人,有着同龄女孩都不曾拥有的刚毅与果敢。

有那么一瞬间,何岸生忽然觉得她或许和自己是同一类型人。

何岸生刚到浙江,因为外地人的身份受了不少酸楚,也是后来成绩稳居榜一,又做了班长,大家才对他敬重起来。

想必,她的内心,一定也有许多惊涛骇浪吧。

体育课上到一半,大伙被喊去办公楼前拍学籍照。

拍照的人除了一个校外请的摄影师,其余在一旁帮忙的大多数是一些学长学姐,陈景明就在列。

他本就是扎眼的人,升入高中后,更是完完全全成了一个俊朗的少年人。个头挺拔,眉眼清俊,留着那个年代最时兴的发型,侧脸线条利落又英气,活脱脱像荧幕上风头正盛的郑伊健。这次拍照他帮着整队、递东西,往梧桐树下一站,周遭的目光就没断过。

水泥地晒得暖烘烘,女生们挤在廊下对着小镜子扑粉、涂廉价口红,你等我我等你,拖拖拉拉半天。一半是为了照片好看,一半,是想在他跟前多留几分体面,多瞧他两眼。

江楠站在末尾,手紧紧揪着校服衣角。她和这里的一切确实有些格格不入,她没有化妆品,只在脸皴的时候只涂过一些厚重的面霜。

她喜欢美丽,却很少去触及美丽,这会叫她觉得不真切。不过,看着别的女生唇上都润着一点红,自己嘴唇却干干发白,越发觉得怯生生的。

黄鹂从旁侧凑过来,塞给她一支小小的圆管口红,声音脆得像新剥的豆:“江楠,你用我的,涂一点好看。”

说完,就轮到黄鹂去拍照了。

江楠愣在原地,攥着那支口红,紧张又笨拙。她本能想拒绝,但内心却又燃烧着那团美丽的火。于是,她开始如临大敌般抹口红,没掌控好分寸,红膏子晕到嘴角,糊得一圈都是,她自己还没察觉,只慌得手足无措,脸先红透了。

“下一个,江楠。”

新环境,陈景明依旧装作不认识她,他认为这对两个人都好。

他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到江楠身上,轻轻皱了下眉。

“师傅,麻烦您先拍下一位同学。”

陈景明和摄影师说完,便给了江楠一个眼神暗示。人多得拥挤,以至于两人一起走到楼梯拐角,也暂时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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