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靥》
软声入耳,萧檩终于眉棱紧敛,呼吸停了一瞬。
他睁目,视线下垂,落在崔令纾近在咫尺的脸上。
“何事,你说。”他的声音在昏昧夜色里极是沉稳镇定。
崔令纾牵动了下唇角,音调拖曳得长长的:“无事臣妾便不能唤陛下夫君了吗?”
她惯会绵里藏刀,有时却又会明刀明枪,杀的人措手不及。
萧檩极其笃定,崔令纾只是想作弄他,看他失态。
愈是如此,他愈是要静声沉气。
气氛很是怪异,表面上两人虽如交颈鸳鸯般亲昵契合,但内里又都在较着一口气。
少顷,萧檩忽也抬臂,骨节分明的大掌按在她薄肩上,微微施力,将圈进怀里。
“自然能,便这般唤着吧,朕听得也甚是舒心。”
如同走棋对峙,对方进一步,崔令纾便也接续其后,毫不犹豫。
她使出杀手锏:“夫君,其实……臣妾真有事,咱们今日便把房圆了吧?”
萧檩窒住了,他被封堵的无路可走,然心却重重一跳,震得他耳鼓轰轰作响。
萧檩不会自作多情到去设想崔令纾也倾心于他。因为崔令纾便是崔令纾,他太了解她了。
定是她看出他的回避,想歪了在报复他。
原来如此,萧檩心下好笑。
他这一笑,素来俊美但冷峻的五官和煦起来,很有蛊惑人心的味道。
但崔令纾只心里发毛,生怕他也生出何坏点子。
果然想什么来什么。
下一刻,萧檩抬手,爱怜地抚了抚崔令纾的脸颊,英挺的眉宇经灯火晕染,带着迷惑缱绻的温情,他道:“朕知因忙碌亏待了皇后,叫你独守空房,实是朕不该,你说得对,趁此良宵,咱们应该补上周公之礼。”
粗砾的指腹摩挲剐蹭过她唇瓣,崔令纾心头趔趄了下,白净的面容很快被绯色席卷。
局势已经架到这儿了,崔令纾岂会先低头认输,点头略显羞赧说好。
萧檩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且倾身欺过去,唇与唇几乎相贴。
“——陛下陛下!”
殿外响起一道万分为难但又战战兢兢的呼声,打断了里间的好事。
萧檩眉间浮现愠怒,似是气得不轻,正要开口诘问,被崔令纾用手推了推止住,“这个点了,倘若不是急事,魏公公不会如此催你。”
身上高大的男人叹了声气,以唇轻碰了下她的额心,安抚道:“朕去去便来,你等我。”
随后脸不红气不喘,起身整整衣襟,披袍下榻走了,留下一脸震惊又庆幸的崔令纾。
周遭就此阒然无声。
身边人已远去,不见踪影,徒留帐幔顶端悬挂着的镂空錾金香球,悄然挥散着奇楠香。
崔令纾长长地出口气,额间的唇触感却像是烙印在心,久久不散。
她盯着轻晃的香球,心思百转千回。
怪,实在是怪。
虽说她也欣幸这件事没行成,但这对主仆俩的行径跟串通好了似的。
崔令纾皱起脸,不禁在心中猜测,莫非是他有隐疾?
否则,何以解释一把年纪了,挨到现在才成婚。
对于这个问题,崔令纾细思一番便及时打住,她并不想过多深究,终归日后也要和离,他是否真有隐疾,也与她无瓜葛了。
可转念又一想——
那可是隐疾啊!且不说他是皇帝,便是寻常男子有了那方面难以启齿的暗疾,不能人道,久而久之身心也会愈发扭曲,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来。
崔令纾不禁反省方才言行举止过于冲动上头了。
起初,她是存了较真吓唬对方的心思,哪想过还有这档子的事。
交浅言深是大忌,崔令纾在心底告诫自己,往后尽量还是不惹为妙,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
后半夜,崔令纾睡梦中,身边锦被被人掀开,裹着凉气的身躯躺在一侧。迷迷瞪瞪间,她一颗心提起,耳畔传来歉然安抚声,道让她今夜且安睡,来日再行礼。
是萧檩。
崔令纾的心提得更高了,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阵,又挨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翌日五更天,天蒙蒙亮,崔令纾起身,梳洗打扮妥当,照常去太庙给先帝先后请安。
萧檩早已先她一步,上朝去了。
殿外寒流扑面,掌事女官关切道:“娘娘,外头风大,当心受凉,还是裹件披袍为好。”
崔令纾道好,任由她们将罨画披袍覆在自己身上。
除却流云是她亲侍外,其余皆是尚宫局派来的随侍,平日里她们候在外殿,崔令纾鲜少动用。毕竟比起她,紫宸殿的另一位更不喜人近身侍奉。
萧檩登基第二年,为节省浮费,赈恤穷孤,遣散了大批宫人,那之后,整个官场包括皇城在内开始上行下效,禁行奢靡风气,一切以节流为本。
听耶娘说过,大庄后当年生濯华公主时落下了病根,缠绵病榻三年后撒手人寰,而年仅三岁的小公主被送到小庄后膝下抚养。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哪怕是公主,亲娘不在,便意味着亲爹也形同虚设。
想到如今的萧槿,崔令纾哑然失笑,不曾想有朝一日,那小软蛋居然成了冲天炮仗。
太庙深处,香云叆叇,烛焰光辉。
崔令纾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她将三炷香举至眉心,缓缓俯身,对着先帝先后的灵位,拜了三拜。
先帝为平衡后宫,大小两位庄后所出的皇子,也就是祁王萧檩和楚王萧楷,起初都并未明确立谁为储君,哪怕之后大庄后仙逝,后宫独小庄后一家之大,先帝也仍未对此表过态,只静坐高台,纵观风云变幻。
直到一次上元宫宴,楚王遭歹人陷害,跌落冰湖,寒湿伤及心肺,就此失了势。而彼时,祁王捷报传来,远征漠北收复失地,凯旋班师。
自此,储君一事终于落定,再无人置喙。
不过,对于这其中涌动暗流,崔令纾就知之甚少了。
今晨恰是正旦朝会。
宣政殿灯烛荧煌,照得满殿敞亮,也显映出上首帝王一张沉沉的面容。四周殿角各安置着一个巨大青铜炉,里头沉檀香袅不断,敏锐的已经从中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原以为圣上大婚会耽乐几日,谁知第二天就急召户部入延英殿,听说户部被关在里头通宵秉烛整整两日,今个半夜才被放出来。归家还没过两个时辰,又急急赶来早朝。目下一看,个个面如死灰,惊惧茫然。
身为户部一员,庄凌山亦是两日不曾睡了,走起路来步履虚浮,登御阶的时候险些摔一跤。
他提心吊胆地看向父亲,庄环回以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自从儿子两天前被召入宫,庄环便知定要生事端。
庄环作为门下侍中,加之头顶上还有个做过宰相的爹,拜相只是这一两年内的事,是顾,不少人会称其为小宰相。
卯时初刻,所有文武百官按例列班就位,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萧檩的目光刺向户部尚书:“徐充,既然账已算明,今日朕也不多言,你直接说罢。”
圣上的语气简直平静得可怕,户部尚书徐充心下惨然,汗湿重衣:“去岁天下两税、榷盐、酒利、杂变诸色所入共计约合七千余万贯。诸军俸廪、官吏禄给、郊祀赏赐诸类所出约合五千万贯。盈余入库两千万贯,实为一千二百万贯……”
也就是说,撇去各项支出,账面入库十成,真正入库的才六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庄凌山亦是瞠目,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难以置信。
“庄凌山。”圣上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庄凌山如遭雷击,慌忙应声上前:“臣、臣在。”
“江南、淮东道盐铁使可是你在兼任?”
“……是臣。”
萧檩:“户部上报这两道盐税共三百八十二万贯。可朕这里有各藩镇的白抄和赤牒,江南、淮东两道盐运司实收三百一十九万贯,足足差了六十多万贯。你告诉朕,这些钱都去哪了?”
庄凌山额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明鉴,盐税向来损折极大,加之去岁水患减免……”
“损折几何?减免几何?”见他支吾半晌,萧檩不由发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你当朕是未开蒙的稚儿吗?”
说罢,萧檩目光又一转,落在左侧朝班方向,“门下省的给事中何在?”
三位给事中碰了下目光,脸色惨白,硬着头皮出列跪下。
“门下省掌封驳审驳之权,天下章奏、四方账册,不经门下审核不得施行。是以,朕好奇,户部这烂账,你们是如何通审的?”
身为门下省一把手,庄环当即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是臣失职。”
萧檩哦了声,眉间沉着严霜:“合着,你们是上下齐心商量好了来欺蒙朕,如若不是此番朕彻查,只怕诸位就此蒙混过关了罢?”
此言一出,凡所涉及的官员们一齐出列跪倒:“臣等不敢!”
其余分站两列的朝臣们,目光投向跪伏于地的官员,眼观鼻鼻观心。
萧檩:“蠹众而木折,隙大而墙坏。这天下禁不起有心之人的鲸吞蚕食,朝廷的银子、军队的粮食,百姓的膏血,谁也动不得!”
有臣子当即顺着圣上的话说道:“陛下,鲸吞便斩鲸,蚕食便碾蚕,必能除恶务尽!”
萧檩未置可否,叹了声气道:“从即日起,罢免诸道盐铁使之任。今日反涉此案者,朕可网开一面——补上贪墨的银钱,既往不咎。限半月之内,自行补纳。过限不补,或复敢犯者,则二罪俱罚,绝不轻恕。”
陛下这番话,足够令群臣揣摩了,他这是心软让步的打算,毕竟牵连实在甚广。
“陛下宽仁!”
朝鼓声歇,百官退朝。
出了宣政殿,才发现长安城上空乌云罩顶,风雨如晦。
任外界如何风雨飘摇,理国公府关起门来,照常过着寻常日子。
崔家出了位皇后,少不了会有趋炎附势之徒想登门拜访。但国公府能掌家的没一个着家,俱在外打点商行,唯一能见着人影的便是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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