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候人一路领着他们去了临风阁的雅座。

虽说是雅座，但刚刚狂沙席卷而过，哪里管你什么雅座不雅座的，全都无一幸免，灌了不少沙子进来。

店老板正忙着给楼上的客人的赔礼道歉，又招呼着伙计去把每间房都打扫干净。

可不知道为什么，店老板一路道歉着过来，到了他们这的时候却忽然顿了一下，而后就像没有看见这满屋的沙子似得，匆匆掠了过去。

唐不功正想喊住老板，便看见先前楼梯上的那个男人，从屏风后缓缓踱步而出，轻轻一挥手，满屋的沙尘霎时间便无影无踪，整洁如初。

唐不功：“……”好装的男人，好装的出场。

“闻灵，坐。”

男人抬手示意闻灵坐到自己对面，完全不管他身边站着的唐不功，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

唐不功看了看这里也没别的座位了，便索性和闻灵一起坐到了男人对面。

坐到这么近了，又仔细看了两眼之后，唐不功才真正看出来眼前这个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皆是一丝不苟的男人，与自己旁边这个一有空，倒头就睡的闻灵的相似之处。

两个人都长了一副冷淡的眉眼。

只不过闻灵很爱笑，所以他的眉眼弯弯，弯得多了，也就给眉眼间平添了几分柔和的味道。而眼前这人呢，大抵从识字的年纪起就不曾笑过吧。

“闻文，你来这里干什么？”对这样冷若冰霜的哥哥，闻灵也还是叫得很亲昵。

唐不功看着闻灵的哥哥，被弟弟这样亲切地叫着，板着的一张脸总算是出现了裂缝，裂得四分五裂。

“你……出门在外别这样叫我。”文文很扭捏的样子。

闻灵真诚发问：“那叫你什么？闻大人？哥哥？前一个称呼我就不说了，叫了我都想笑。后一个，我们都几百年没叫过了，你确定要忽然让我叫吗？闻文？”

“……那你就爱叫哪个叫哪个吧。”闻文妥协了，连带一张趾高气扬的脸，在唐不功看来都顺眼了许多。

侍候人奉上茶来，荷叶茯苓的清香，闻着让人舒心。各色摆盘精致的点心，也被端了上来，比之宫里的也毫不逊色。

点心就没有闻灵不爱吃的，就连造型他都颇为喜欢。

闻文没有弟弟那么爱吃点心，便把东西全都推到了弟弟面前，想了想之后，又眼睛都不带斜一下地，把几盘点心推到了唐不功面前来。

唐不功领情地吃了几块，又吃了几块，然后又……

这兄弟两见面怎么不说话？

如果是碍于他在这的话，随便说两句打发他走，或是暗示一下都行，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闻灵气定神闲地喝着茶，顺着自己刚刚吃进口中的糕点，十分解腻。

他将一杯茶一饮而尽，整个人都因为肚子里塞进了喜欢的吃食，而轻松下来。

他放下茶杯，看了看自己的哥哥，又看了看自己的学生。

最终还是决定替自己的哥哥开口道：“唐不功，你要不先去外面转转？”

“行，正好风沙停了，我也去找找红燕它们。”

唐不功走得爽快，可谁知唐不功前脚刚走，闻文紧接着后脚就问：“他不会躲在哪里偷听吧？”

“咳咳！”闻灵一口茶呛在了喉咙里，他没想到自己的哥哥数年未见，宅在家里这么多年，竟然长了这种心眼，“怎么会，他不是这样的人的。”

在门外走廊内刻意放缓了步子的唐不功心虚地加快了脚步，痛下决心，不辜负闻灵的信任。

“那就好。”

但闻文还是等到在窗户那望见了唐不功去寻马的身影，才继续开口道：“你来人间这几年怎么样？”

“还不错。”闻灵仔细想了想，而后评价道。

他来人间的这几年，不外乎吃饭睡觉，游山玩水，时不时逗弄……教导一下自己的学生。

没有一开始交代自己的那么吓人，反倒是难得的闲情逸致，还多了许多额外的趣味。

比如说，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人间原来有趁人睡着了，偷偷往人头上插花的习俗。

那个时候他正在看新得的小说，看得入了迷，就连什么时候看完了结局，带着结局的一点遐思入梦了都不知道了。

他只知自己醒来的时候还在窗台上靠着，只是身上多了一件防风的披衣。

墨绿色底，织金芙蓉花纹的衣裳上落满了柔软的花瓣。

中宫院内栽满了桃花，杏花，海棠……他不知是这样睡了多久，以至于院内的花瓣飘洒到他身上，如薄雪般堆了一层，夜色下，竟难以分辨究竟是哪棵花树往他身上洒落的花瓣最多。

闻灵揉了揉眼睛，努力揉掉自己朦胧的睡意。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花瓣顺着丝绸质地的衣裳，还有他漫长的乌发，顺水流般滑落到了地上。

花瓣以他为中心飘洒满地，像是在地上开出了一朵以他为花心的花。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的景象，忽然间，他眯起眼睛来，借着朦胧的月光打量起地上的影子来。

自己的头发……今天是梳成这个样子的吗？睡一觉变成这样了？也不对啊？怎么还往外突的呢？

闻灵抚上自己的鬓发，霎时间，开得饱满到极致的花朵便在他轻轻的触碰下，擦过他的脸颊，簌簌地往下落。

他的头上竟不知被谁插满了花。

当然啦，他一转身就知道了。

因为那时正巧，他一转身，便看到唐不功怀里揣着满怀的鲜花，似乎是在嫌他头上的花还不够多，自信地认为他快插成山的发鬓上还有多余的地方给他插。

唐不功似乎是没想到他已经醒来了，脸上的某种笑容在夜色间转瞬即逝，让闻灵来不及分辨其中的意味。

他只见唐不功似乎是愣了愣，而后很自然地走过来往自己头上又插了一朵花。

“这是干嘛？怎么忽然想到往我头上插花了？我成花瓶了？”自己当时好像是笑着说了这几句话。

唐不功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

他是说：“现在这个季节，百花盛开，于是便会有人折花赠与自己……的老师，以示敬爱。”

“哦？这是哪里的风俗？赠花？那你怎么赠到我头上来了？”

唐不功哽住了片刻，喉结微微上下滑动：“这是……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很古老了，所以都不大有人记得了。”

“原来如此，”闻灵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人间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呢。”

唐不功往他头上插花的手似是有些无从下手了，乱花迷人眼，他的手僵在了那儿。

闻灵顺手接过他手中的花枝，又随手把花插在了他头上，插得歪歪扭扭，玩弄一般。

自己头上百花齐放，唐不功头上一枝独秀。

闻灵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百花盛开的时节，我也与你同乐一番，此花赠你，聊表心意。”

“早些歇息吧，我也先回去了。”闻灵摆了摆手，便捂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唐不功挽留的手在这声哈欠里抬起又放下，闻灵的背影脱出了他的手掌，遁入这晦暗不清的宫城之中。

无人知晓，就连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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