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庭院被淡淡的夜色包裹，天边零星点缀着几颗微光微弱的星辰，像是被遗忘在天幕上的碎钻，散发着清冷而细碎的光芒。

堂屋内的灯火早已被孙氏夫人细心点亮，昏黄柔和的光晕透过木质窗棂的缝隙漫溢出来，在庭院的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

在庭院靠近墙角的僻静角落，邵叶与系统相对而立，周遭的温暖烟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气氛沉郁又微妙。

系统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时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无奈，有肉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他直直地盯着邵叶，眼神里带着刨根问底的执拗，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刻板平静，多了几分迫人的认真：“宿主，你必须把宫里那群少年的事情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仅仅是因为思念旧人，不至于做到这般地步吧？”

邵叶被系统这般直白的追问，瞬间就失了在外人面前的沉稳与从容。

这些年，他从洛阳朝堂的风雨纷争中脱身，南下扬州，奔赴会稽，与孙坚一同平定叛乱，在沙场之上运筹帷幄，在官吏之间周旋应对，早已练就了一身宠辱不惊、沉稳有度的涵养。无论面对何等凶险的战局，何等复杂的人情世故，他都能从容应对，言辞得体，进退有度，端得一副温润如玉、胸有丘壑的模样。

可此刻站在系统面前，那层刻意维持了五年的成熟稳重，像是被晚风轻轻一吹便消散无踪，整个人莫名地软了下来，连脊背都微微放松，不再那般紧绷，说话的语气也少了几分笃定，多了几分手足无措的窘迫，甚至连气势都弱了一大截，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风范。

“我当初在洛阳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也彻底愣住了，绝非你心里所想的那般怪异不堪。”邵叶第一时间便开口替刘宏辩解，半个字的苛责与不满都不肯说，只顾着拼尽全力为那个远在洛阳的少年天子找补。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漆黑的天际，思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泛起层层涟漪，一路飘回了那段深埋在洛阳深宫的岁月，飘回了那个命运交织的起点。

“是刘宏当时在河间，机缘巧合之下将我从濒死的绝境中救了下来，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早就死了吧。”邵叶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对过往的追忆，语速缓缓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缓缓流淌出来，“后来朝中局势变动，刘宏被迎入洛阳登基，我便一路随行，与他一同踏入了那座高墙环绕、暗流涌动的皇宫。那时的他，年纪尚轻，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骤然从河间的藩王之子，变成坐拥天下的大汉天子，根基未稳，四顾无援，身边连一个能说句真心话、能全然信任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当年洛阳宫变的腥风血雨，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外戚与宦官相互倾轧，满朝文武各怀心思，偌大的皇宫，处处都是杀机与算计，步步惊心。陛下一个年少天子，身处这样的漩涡中心，如同孤舟漂泊在惊涛骇浪之中，惶恐不安，夜不能寐，那段日子，是他最难熬的时光。”

说到这里，邵叶的眼神愈发柔和，心底的酸涩与心疼悄然蔓延开来：“我那时陪在他身边，虽无显赫的身份，却始终不离不弃。可后来，朝局纷争愈演愈烈，发生了政变。”

“然后我脑子一热，矫诏救下了窦珩，和那群宦官结下仇怨，但因为刘宏，我得以保全性命，只不过离开了洛阳，去缑氏山。而随后三年我一直都在缑氏山卢植那里求学。”

可洛阳的朝堂依旧是非不断，纷争不止，他因朱雀阙的事再次身陷漩涡，被构陷。

而刘宏却以一道明明白白的圣旨，干脆利落地将他封为议郎，领扬州监军，把他远远地派往了扬州。看似是外放任职，远离京城中枢，实则是明晃晃的庇护，是将他从洛阳的是非漩涡里彻底拉出来，让他远离那些勾心斗角、杀机暗藏的纷争，寻一处安稳之地。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多次的袒护都是刘宏藏在帝王身份之下的真心与维护。

这般想着，邵叶替刘宏找补的心思愈发坚定，语气也愈发恳切，只顾着为那个他口中“河间的瓜娃子”辩解，全然不顾自己的说辞在系统听来是否合理：“陛下他本就是在河间长大，性子本就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与孤独，登基之后身处深宫，四面皆敌，连个贴心的旧人都没有。我被排挤出朝堂的三年，他一个人扛着整个天下的重担，面对着满朝的权臣与复杂的朝局，心里的恐慌与无助，可想而知。所以……所以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过是寻常的思旧之情，是心里太过孤独，太过恐慌，想要留住一点熟悉的影子罢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偏执怪异。”

邵叶越说越急切，越说越认真，仿佛不只是在说服系统，更是在说服自己，想要把这件看似离谱的事情，归于最寻常不过的人之常情。可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渐渐没了话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再也找不出更多的说辞来为刘宏辩解。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神色之间，悄然泛起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怀念，还有一丝淡淡的难过与怅然，整个人陷入了对洛阳旧事的沉思之中，久久没有言语。

系统站在对面，静静地听着邵叶的诉说，眉头微微蹙起，听得半云里雾里。

他记忆残缺，关于人情世故、世间情感的认知，大多只是基于高等世界的规则数据，而非亲身感受。他不懂什么深宫孤独，不懂什么少年相依，不懂什么乱世之中的惺惺相惜，更不懂凡人之间这般复杂而深重的牵绊。邵叶口中的河间相救、一同入洛、年少登基、宫变动荡、三年别离、远派扬州……这些零碎的过往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完全理解其中的情感纠葛，可核心的意思，他却一字不落地听懂了——

自己的宿主，是这个时代当今天子最信任、最依赖的旧人，在对方最孤独无助的时候陪伴左右，后来又离去，音讯难通。那位少年天子因为太过思念宿主，太过惧怕孤独，便照着宿主的模样，在宫中养了一大批容貌、身形都极为相似的少年，以此来寄托自己的思念，填补身边无人相伴的空虚。

一瞬间，系统看向邵叶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诡异。

他可是来自高等世界的系统，诸天时空，万千世界，什么样离奇的事情没有载入过数据库？他见过执念成魔的生灵，见过跨越生死的牵绊，见过极致的思念与眷恋，可即便是见多识广如他，也极少见到一个时代的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却对一个外臣执念深重到这般地步——身边之人离去，便要寻无数个相似的影子，填满深宫的孤寂，留住那一点熟悉的痕迹。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思旧之情，这分明是已经重到足以牵动整个时空气运、影响时空节点的深重牵绊，是足以让时空规则产生紊乱的巨大变数。

邵叶抬眼，恰好对上系统那微妙而诡异的打量目光，心头顿时一紧。

他与系统相伴已久，即便对方如今失了记忆，可彼此之间的默契依旧存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系统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无非是觉得刘宏的心思太过偏执，觉得这段牵绊太过离谱，觉得他与刘宏之间的关系，早已超出了寻常君臣的范畴。

“不是你想那样！真的不是！”邵叶当即急了，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热意，连忙摆手，再次急切地开口辩解，依旧在不停地为刘宏找补，“陛下他只是太孤独了，身边没有熟悉的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他只是太念旧了，只是一时找不到寄托罢了，真的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你这个家伙千万不要想歪了！”

他越急着辩解，越急着找补，系统看向他的眼神就越发一言难尽，心底的无奈也愈发浓重。

系统彻底无语了。

他是真的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失散多年、好不容易重新找到的宿主，在这个落后的古代时空里，不仅没有安分守己，反而一路结识了曹操、袁绍、袁术、卢植这样日后必将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重臣，还与当今天子刘宏结下了如此深重、如此离谱、足以影响时空秩序的牵绊。这哪里是在这个时代立足，分明是在这个时空的规则红线上反复横跳，捅下了一个比一个更大的窟窿，而他这个系统，还要耗费无数能量，替宿主一一善后。

此刻看着邵叶这副急切辩解、满心怀念又带着难过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为能量损耗而产生的气闷与抱怨，竟莫名地渐渐淡了下去。

他依旧没有恢复与邵叶相关的过往记忆，不知道两人曾经在原时空经历过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与宿主失散，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漂泊到这孙家小院，晒了五年的太阳。可看着眼前的宿主，因为远在洛阳的帝王而失神怅然，眼神里交织着怀念、难过与心疼，他那颗由数据与能量构成的“心”，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罢了，罢了。

终究是自己的宿主，是自己要守护、要善后的人，除了妥协，还能怎么办呢？

系统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鼓了许久的腮帮子终于彻底平复下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不再有幽怨与控诉，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与妥协。他看着依旧神色怅然的邵叶，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独有的迁就与安慰：“……好了，先不说这些了。”

“我如今记忆残缺，很多时空规则都记不清晰，积攒的能量也远远不够，接下来还要在这孙家小院里，继续晒太阳积攒能量。现在就算我们想破脑袋，考虑再多补救之法，也只是徒增顾虑，徒增烦恼罢了，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了几分：“等到日后我恢复了部分记忆，积攒够了足够的能量，再来处理这些事情也不迟。眼下，我们只管安心在这孙家住下，不必想太多烦心的事。”

而这一切，其实早已被不远处的孙坚看在眼里。

孙坚原本早已收拾妥当，打算来院中唤二人入内歇息，可刚走到堂屋外侧的廊下，便瞥见了墙角那两道身影。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收声，没有上前，只远远立在阴影之中，静静看着。

他太熟悉系统了。

这个少年自数年前出现在富春江边，被他带回孙家之后，便一直是一副寡言淡漠的模样。平日里要么蹲在院角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要么就安安静静待在屋中，极少与人言语。对孙家之外的人，他向来是冷眼相待、爱理不理，即便是对乡邻、对偶尔登门的官吏子弟，也从无半分多余神色，活像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泥塑木雕。

即便对孙家自己人，他也只是对母亲孙氏有几分顺从，对孙静偶尔搭理几句，对孙坚本人，也多是跟在身后，极少有多余神情。孙家屋子本就不宽裕，孙父早逝，母亲独居一间，孙坚自己一间，孙静一间，再无多余空房。系统刚来那阵，夜里常常一个人缩在廊下，冻得浑身发僵（降低损耗，行动有些僵硬），孙家母子看着实在不忍心，总觉得这少年孤身一人，不会照顾自己，夜里必定着凉发热，便死活拉着他进屋睡。孙坚在家时，系统便跟着他挤一间；孙坚外出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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