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东西硬且不规整、舒之晓硌得有些背痛，她试图挪动位置，让自己舒服点。

只是她陷在未知的东西之间，仿佛溺水之人总在使劲扑腾，她伸出手盲目地抓着周围能借力的东西，眼瞅着维持不了平衡，整个人就要侧翻下去，这时她手上覆上了一片温暖。

触感柔软热乎的会是什么呢？

她的第一反应是惶恐。脑海里，她读高中时候爱看的恐怖小说依次滚动滑过。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

虽然地下没什么亮光，可她还好一眼就看清了身旁是谁。

好在，不过是何其昭的手。

舒之晓松了口气。

何其昭托住她的手，帮她借力从“山”上翻了下来。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何其昭和周平戎已经摸索出地下格局，翻身下地了。

舒之晓刚想说两句缓解一下氛围，类似于“哈哈，我们也是命大”，又或者“幸好，柳暗花明又一村”。

可近乎全然的黑暗中，她径直对上了何其昭幽深的眼睛。

她觉得心中有愧，插科打诨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周平戎在旁边先是把昏过去了的教主平放在角落的地上，又朝四周查探情况去了。只留下两个人，相顾无言。

舒之晓转念一想，凭什么何其昭这么生气啊？虽然用的是假身份，但也没损害他什么利益啊？又没跟他抢饭碗，咱都是各凭——各凭父母。

怎么何其昭这眼神幽怨的像她辜负他一样呢？

她心里不爽快，扭过头去想找点事儿做。

这时，周平戎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柄长长的竹竿，小心翼翼地伸过头顶，把草席子往外推了推，好让更多的光漏进来。

舒之晓就着那一小方光线，准备拆个束缚着的袋子看看。她已看清，这个地窖应该比方才关他们二人的大，有好几个房间，他们现在呆着的这个挤挤插插地摆满了束口的大袋子，里头不知道装的什么，摸着硬邦邦，可能是准备运送的货物，还没来得及装箱上车。

她正研究袋子上的结怎么解，试图逃避女子身份暴露的事，突然意识到这地窖过分安静了。

她想到一件被她抛掷脑后的事，一时提心在口，喃喃道：“为什么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身旁两人显然已反应过来不对劲，周平戎举手示意她别再出声，又把何其昭和舒之晓拉到身侧。三人躲在教主躺着的那个角落，又拿了几个袋子堆在身前，静观其变。

几乎是前脚他们刚躲好，后脚就有队人从他们方才没查探的那个角落提着灯走来了，为首的正是老花。

老花一改先前的轻浮大条，此时他的声音甚至能听出几分沉稳来：“夫人，村里已经把东西送过来了，您先看看，还有啥缺的，我再去要。”

他手上拿了一盏小灯，微微佝偻着背，恭恭敬敬地替身后的女子引路。

隔着袋子和重重人影，舒之晓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头漆黑的长发随着动作拂动。

这夫人没有说话，似乎往旁悄声吩咐了什么，身后的侍女就走上前来，利索地把入口旁的大袋子解开，掏出了个什么东西，递给夫人看。

也许是因为小灯的光线不足，那女子想走到有亮光的地方看，几步就走到了舒之晓他们藏身之处的前面。

舒之晓忍不住屏气，又试着从空隙中朝外看，力图看清她手上的东西，因此维持着一个令脖颈十分疼痛的姿势。

可她还是看不清。

就在她努力再伸长些脖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哼哼”的呻吟声。

教主醒了！

虽然周平戎眼疾手快地又是一记手刀，但刚才的响动足以引起一个善于推涛作浪之人的注意。

夫人放下了手上的东西，转过身，盯着他们藏身的地方，似乎是在观察，而后慢慢地，一步步走来。

眼瞅着那妇人朝他们这个角落越走越近，舒之晓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除了自我反省为什么笔下女主不是个文武双全的全能型人才，她竟是想不到任何办法脱困。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了急促的口哨声：“咻——”

她的脚步一停。

地上的人见没有回应，又是两声急促的“咻——咻——！”

那头的老花明显沉不住气了：“夫人，地上的意思好像是有官兵来了？我们快走吧？”

夫人没有说话，摆了摆手，身边的侍女见状也回应了两声口哨，跟着来的人鱼贯而出，不知从哪里搬出一架梯子，一个接一个，从他们刚刚下来的洞口爬上去了。。

舒之晓这才发现这地底下竟然来了十余个人，穿着身形看起来还皆是女子——可她写大纲时候从没写过什么全女班犯罪团伙呀？

但此刻不是一探究竟的时候，这位夫人还没有走。

隔着两大包不知道什么东西，舒之晓生出一种夫人其实是透视眼的错觉。

她在心里默念：这是一本架空小说，不是奇幻小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墨菲定律。吸引力法则。她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起了效果，或者只是她想多了，那夫人终于转身离开。

舒之晓长吁一口气。

三个人又静默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舒之晓才敢小声地开口问道：“他们完全不管这个教主了吗？”

周平戎思考片刻，说道：“至少说明，这个夫人在教中，比教主本人更重要。”

舒之晓下意识接话：“是啊，他们头也不回就丢下教主跑了，这东西也不要了吗？他们看起来更怕官兵。”

何其昭在一旁“呵”了一声。以舒之晓对他的了解，他是想说：这不废话，还用你说？

若是以往，舒之晓一定开口怼他了，但他一言不发，她也无处开损，下意识就要说些什么，可缺了接茬的人，只说了个“我”就没下文了。

何其昭听见，倒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很惊讶似的：“我倒不知道，三娘子原是这般捧场的人。”

大约是他的语气太过尖酸，周平戎都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家表妹，没有插话。

舒之晓只当没听到：“表哥，是你传信，让人来救我们的吗？”

“不是我，我还没来得及。”

什么？

那来救他们的到底是谁？

“无事，阿晓，你们先在这里不要动，看着教主，如果他醒了你们就用这个蒙住他口鼻。我出去看看情况。”表哥安抚道，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眼熟的帕子……

赫然是先前老花用来蒙舒之晓的那块！

她有些哭笑不得：“表哥，这药效还在吗？这都过去几个时辰了。”

周平戎似乎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不由得犯难。

这时何其昭开口说道：“无妨。周大哥，麻烦您了。我略知武艺，对付他应当没问题。”

周平戎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就要搬开眼前的袋子走出去。

何其昭又补充说：“我们被捉前，我曾托清风楼的侍女递消息，也许是何家的人马来了。”

周平戎出去后，舒之晓和何其昭一时无话。

她下意识地拨弄着眼前袋子的底，布做的袋子上有些小洞，她忍不住用指甲去抠，很是专注。

何其昭也专注地看她抠了一会儿破洞，然后轻声问：“你不解释一下吗？”

舒之晓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问：“解释什么？”

“我其实与阿……舒之云从前并无交集。其实我几乎不认识舒家人。”

“嗯。”舒之晓有些不明所以。

“你嗯什么？”何其昭却好像又恼了。

舒之晓觉得有些难办，只好说：“我的意思是，我大概知道。”

何其昭安静了片刻，又说：“你只要说，是为了让周大哥帮我们，才假装认下妹妹的身份，说不定我会信。为什么不这么说呢？”

“嗯，为了让表哥帮我们，我才假冒妹妹的身份。你信吗？”

“我不信。”

“那不就好了！”舒之晓没太懂他的逻辑。

两人相望，又是一阵沉默。

舒之晓继续抠那破袋子。

何其昭看着她，似乎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沉声道：“我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谦让你的。等出了这里，回到资善堂，我们还是竞争对手。”

“嗯，你会的。”舒之晓快把袋子抠开了。

何其昭选择性忽略了她这样的表现，深吸一口气，似乎很努力地说服自己开口：“我不会信，不是因为你在哪里有破绽。过去三年，我从未有一刻怀疑过你的身份。”

舒之晓终于抬起了头，看着何其昭，好像烧菜时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碗盘。

“我不会怀疑，那无论是阿牧还是其他人，也不会起疑心。你的装束很……很合乎情理。”

舒之晓将这理解为是对她精心设计的增高鞋垫等物件的高度赞扬，所以露出了笑容：“那我……谢谢你？”

这下轮到何其昭哭笑不得了。

“不过，那你为何不信呢？”

何其昭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于是舒之晓又扭回头去抠抠抠。

直到耳边响起几不可闻的一句：“刚才地窖里，我抱你躲过老鼠的时候，就在想，明明也不矮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呢……”

“哗啦”的一下，舒之晓彻底把袋子抠破了，里头的东西掉出了一角。

真巧，还好这时候有东西破了！她这样想着，把那家伙扯了出来想仔细看看。

只是等她看清袋子里的东西，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扔在地上，自己跳到三尺远。

何其昭不解，弯腰正要捡起，看清后也愣住了，直接后退几步，又因为腿伤而差点绊了一跤。

地上静悄悄躺着的，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玩偶，漆上了黑色的眼睛，眉心一点朱砂，笑容浮夸，衣着华丽。

只是腹部的位置上，同样用朱砂红，写了个方方正正的“生”字。

笔画不多，但仿佛渗血一般，往下滴了油墨。

看起来让舒之晓想起小学时候老师PPT喜欢用的特效字体，有种被迫划重点的恶寒。

“这是什么！！！”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地上的玩偶，“这些袋子里不会都是吧？”

何其昭用一只手，从她刚刚抠出的洞里又掏出了一个玩偶。

一模一样，如假包换，只是这一只翻出来的时候背朝上。

这玩偶的背上，是一个同样“大写”加粗的“儿”字。

舒之晓感到一阵恶寒，她突然特别想吐，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快，拿远点！”

不用她说，何其昭已经把这看着邪门的东西扔出几步远。

两个人惊魂未定地一起坐到地上，舒之晓想起今天早些时候一行人还高兴地要去酒楼吃饭，实在惆怅。

好在没过多久，周平戎终于折返回来，还带回了其他人。

“哥！”舒之晓在看到大哥的瞬间，是真心实意地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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