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正低着头，手把手教对面女生挽个蓬松的高马尾，指尖刚绕完最后一圈皮筋，就听见人群外头传来一声冷硬的询问。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

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一个矮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引得周围的人群都退散开来。

“怎么了？”身侧的姑娘顺着林云的视线看向身侧，看到来人后给林云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默默退到一旁。

来人没急着说话，只是转过身，对着乌泱泱的人群冷声喝道：“都回宿舍去！洗漱室不是扎堆闲聊的地方！”

只一句话，人群的嘈杂像是突然被掐住，停滞了一瞬。

有人小声嘀咕着“不过是编个头发”，可终究没人敢顶撞，只能悻悻地跟着大部队，慢吞吞退出了洗漱室。

林云看着身侧的人，心里顿时感觉不妙。

明明前几天还听人说请假一个月，怎么这会儿突然回来了？

林云站在一旁总觉得自己碍手碍脚，也准备拎着凳子跟在后面往外走。

“你留下，”女人站在原地环抱着手臂，“其他人该回宿舍的回宿舍，该洗漱的洗漱，不要聚在这里。”

短袖衬衫的袖口挽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网罩着，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愈发严肃，眼神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林云攥着手里的梳子，只觉得自己杵在这儿碍眼得很，连忙拎起脚边的小板凳，打算跟着人群溜之大吉。

“你留下。”

她环着手臂转过身，目光落在林云脸上，又扫了眼空荡荡的洗漱室，补充道：“其他人该回宿舍回宿舍，该洗漱洗漱，别再聚着了。”

林云的脚步顿在原地，手心沁出点汗来。

女人的头发还带着潮气，显然是刚从外面冒雨回来的，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林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试探着喊了声：“阿姨？”

女人没应声，反而弯腰替她拎起了板凳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林云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伸手想接过板凳：“阿姨，我自己拎就好。”

轻易避开了林云的动作，女人迎着走廊两侧目送的视线把凳子放在208门口，接着摆手示意林云：“跟我去传达室，凳子先给你放宿舍门口。”

“雪芳，你今晚就别回去了，和我挤一个床。医院你少看一晚不会有大事。”推开传达室的门，替班的宿管正背对着门铺着床铺，“这个时候大家都躲着雨不敢出来，你倒是顶着雨回来。难不成不放心我给你看宿舍吗？”

“还是要去的，只有小玲一个小孩在她娘旁边，我不放心。”张雪芳指着屋子里唯一一张板凳给林云，“我给学生说两句话就走。”

林云小心坐在凳子上，可破旧的凳子还是发出木料嘎吱作响的声音，引得铺床的阿姨回头看来。

探究的眼神看过来：“怎么？这是犯事了？”

没想到自己能被安上“犯事”的名头，林云涨红了脸慌忙开口：“对不起，我不该……”

道歉的话开了头，后面却编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我不该……不该在洗漱室……教大家编头发，还聚了那么多人。”

明明是事实，可林云却没有底气地说了出来，引得旁边的阿姨笑出声，而张雪芳还是肃着脸站在旁边。

“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张雪芳依旧板着脸，眼神锐利地盯着林云。

这段时间连降暴雨，学校外头的河堤都涨了水，广播里天天喊着“不要扎堆，注意安全”，人心本就有些惶惶。

“这个时候人心最容易动荡，”张雪芳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训斥的意味，却没带多少火气，“我去的时候，听见好些人都在聊河堤的事。你聚众这么多人，要是被上面的人瞧见了，通报批评是轻的，记过都有可能！”

林云也注意到了今天的人格外多，但她没有多想，先教了周围的女生怎么自己编头发，然后让她们再教身边的人。

但没想到很多人都是来凑热闹的，大家也不知道这里在干什么，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就聊起了暴雨的事情，走廊里的氛围一下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在人群最里面的林云却对此一无所知。

一下被套上这么大的帽子，林云脸色大变，身子往后仰着用力摇头：“没有，真的是在编头发。”

“你实话说就好，这里只有我们三个，”张雪芳凝神观察着林云的表情，“我去的时候她们分明都聚在那里聊暴雨的事情。”

虽然政策逐渐变松，但这样的情况如果真被上报了，通报是逃不了的。

林云感觉时间就像被拖长了一样，此刻自己的命运像是被捏在别人的手里。

“我不是故意的，”林云没想到竟然会引来麻烦，“我只是，只是想教她们编一些头发样式，没有想闹事。”

另一个阿姨见她快哭了，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雪芳，别吓孩子了。这姑娘看着实诚，肯定不是故意的。”她转向林云，语气温和了不少，“姑娘，你是哪个班的？”

“理发班的，我叫林云。”

“哦，怪不得手这么巧。”李阿姨恍然大悟，拍了拍张雪芳的胳膊，“行了，多大点事，下次让她注意点不就行了？别揪着不放了。”

张雪芳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松，环抱的双臂垂了下来，屋里那股压抑的低气压，总算是散了。

她没看林云，只是盯着地面，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硬气：“这次就不追究了。记住，以后再想组织这种事，必须提前报备。自己应付不来的场面，就别逞强往上凑。”

就像是劫后余生般，林云看另一个阿姨摆手让她离开，试探着起身，张雪芳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能帮别人剃头吗？”

帮别人剃头？

林云第二天待在宿舍里干什么都没有了动力，有女生想来208找林云编头发，她一概拒绝了。

“咚咚咚”

正是傍晚的时候，宿舍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林云以为又是谁来找自己，快步打开宿舍门却看见门口这一次站着张雪芳。

“阿姨？”林云愣住了，“您找我有事？”

张雪芳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林云，你跟我来一趟。”

林云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忐忑不安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没往传达室走，反而顺着楼梯，一路往上，走到了四楼。

学校的宿舍楼一共四层，下面三层刚好够学生住，所以留了四楼空着。楼梯间也断了电，越往上走越黑，到了四楼，几乎只能借着楼梯口透进来的微光看路。

分明应该没有人住在这里才对，张雪芳却停在了一间宿舍门口，敲门走了进去。

“吱呀——”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一个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外婆！”

林云定睛一看，门缝里探出个小脑袋。

小姑娘看见张雪芳，眼睛一亮，立马拉开门，扑到她怀里，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张雪芳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后背，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

她转过身，对着林云招了招手：“这就是外婆跟你说的林姐姐，快叫人。”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林云一眼，眼眶却突然红了。

眼眶周围蓄着眼泪，哑着嗓子，小声喊了句：“林姐姐好。”

如果刚刚还不确定，林云看见女孩哭泣的样子，一下就回想到了那天蹲在花坛边上的那个女孩。

“你好，我叫林云。”女孩一哭，林云就乱了阵脚，只干瘪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玲却只是抹着眼泪，拽着张雪芳的衣角不说话。

张雪芳皱了皱眉，不是不耐烦，是藏不住的心疼，可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她叫小玲。”她又低头看向小玲，语气比刚才沉了点，却没带责备，“不是说好不哭的吗？要是不想剪头发，咱们就不剪了好不好？”

“剪！”

小玲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格外坚定。她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道：“都剃掉，和娘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