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家镇的山脚处

雨丝终于稀了些，不再是倾盆而下的架势，却仍像细密的针，扎在临时搭起的棚顶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黏腻又烦人。

鼻尖里全是挥之不去的味道——泥浆的腥臭混着柴油的刺鼻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陈泊洋半跪在渔船的机舱旁，后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整个人几乎要探进狭窄逼仄的机舱里，一手攥着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捏着螺丝刀，指尖小心翼翼地抠着发动机的外壳。

他的手指头早已经控制不住地打颤，指腹被厚厚的泥浆糊得严严实实，连金属外壳的冰凉触感都感受不到。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块硬邦邦的钢板，喉结滚动了两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

从暴雨预警下来那天起，周围的镇子就接二连三闹起了汛情。

起初还能靠着防水袋勉强撑着，可水位涨得比谁都快，一夜之间，半条街的屋子就被淹得只剩个屋顶，那些没来得及撤退的村民，只能扒着屋顶呼救，声音凄厉得让人揪心。

大队紧急征召年轻人，开着村里的渔船去救援。

可望家镇是渔村，人口多，渔船却都是些老旧货，折腾了两天，大半都在救援途中掉了链子，要么熄火，要么漏水，急得人团团转。

另一边，县机械厂的收发室里，往日里半个月都难得发一次的电报，此刻正像雪花似的往进涌。

附近各地的求救电报堆得像座小山，负责收发的师傅忙得脚不沾地，每收到一封，就立刻抄在纸上，粘到布告栏上，布告栏很快就被贴得满满当当，围看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让让让！新电报来了！”

送信的人嗓门洪亮，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拨开人群，伸手把布告栏上最边角的一张撕下来，麻利地贴上新的。人群立刻涌了上去，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泊洋和王良也在人群里来回穿梭着，视线顺着一列名字向下扫去，最终停在了一处：“望家镇。”

二人前不久接了望家镇的一批老渔船，说是有些零件用到如今还没有舍得换，导致平时作业的时候动力不足，产量也逐渐受到影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前不久，望家镇的人特意找上门，说村里的一批老渔船发动机动力不足，影响捕鱼产量，让机械厂帮忙检修。

他们俩负责的就是发动机核心部分——原有的进口防水片已经老旧开裂，他们就用国产橡胶垫片替代了，当时测试的时候，密封效果极好，预计能用上五六年都没问题，价格还比进口的便宜一大半。

可此刻却在名单上看见了镇子的名字。

为了搞清楚情况，两人下午报名了救援，晚上就坐着“搜救船”趟过浑浊的泥水和被淹没一半的屋子，缓缓向山脚高地势的修理棚驶去。

两天的救援让时间仿佛被模糊了，能在片刻吃上一口干粮，或者闭上眼睛睡一会儿也成了奢望。

“快，还有二十多户人没有救，孩子还在屋顶上。”

说话的人声音沙哑，分明没了力气还是在不停催促着陈泊洋和王良二人。

陈泊洋紧咬着牙关凝神看着发动机内部，王良则在清理螺旋桨上缠绕着的烂叶枯枝。

本以为还是发动机积水导致的低续航问题，可指尖的泥浆被蹭在发动机内壁，陈泊洋忽然停住动作——原本应该严丝合缝的气缸密封处，竟有细小的水珠顺着国产橡胶垫片的边缘渗进来，混着柴油形成一层浑浊的油膜，而气缸内壁上，还沾着几丝细微的金属磨损碎屑。

陈泊洋扫过周围，撑在地面起身猛拽过角落的旧橡胶管，用螺丝刀裁下垫片大小覆盖上去，又拿起细铁丝沿着垫片边缘缠几圈固定住。接着拿出砂纸，仔细打磨火花塞的电极后又用干抹布反复擦拭发动机内部的积水和油污。

再次启动，发动机的轰鸣伴随着螺旋桨拍打出的水花，陈泊洋和王良远远看着渔船驶向了房屋聚集处。

好不容易又修完一艘，王良长舒一口气跌躺在地上，微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咱们改良时换的垫片，耐水性不够。”

陈泊洋沙哑的嗓音像是从梦中飘入脑袋里，王良本想应付两句，可眼睛不受控制般逐渐瞪大，手臂吃力地撑起身子坐起来：“不可能啊，咱们选的是厂里最好的国产橡胶，测试的时候密封效果明明很好，怎么会不够？”

但远远驶来的一艘渔船打断了二人。

一阵急促的马达声，一艘渔船摇摇晃晃地驶了过来，还没停稳，船上的人就跳了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对着两人嚷嚷起来，语气里满是不满和急躁：“你们俩到底会不会修机子？昨天修完之后响得跟老虎似的，劲头足得很，怎么一到救人的时候，就变成病猫了？启动半天都启动不了，这要是耽误了救人，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王良的脸瞬间涨红了，又羞又气，站起身就想辩解，却被陈泊洋一把拉住了。

“别吵了，先修机子。”陈泊洋的语气很平静，对着王良摆了摆手，“我去清理螺旋桨，你来检查发动机。”

王良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的火气，转身蹲下身，看向发动机内部，看到那熟悉的水珠顺着国产橡胶垫片的边缘渗进来时，所有的抱怨都瞬间咽了回去，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似的，闷得喘不上气，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真的是垫片的问题。

他默默让开位置，换陈泊洋用橡胶管做临时垫片，仔细检查着发动机里的每一个部件，手指用力拉着扎带，动作又快又准，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吓人，连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轰——”

发动机再次启动，轰鸣声依旧浑厚，可陈泊洋和王良的心里，却都拉起了一道红色的警戒线。

王良凑到陈泊洋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焦虑：“泊洋，这样不行啊，临时垫片撑不了多久，撑过救援之后肯定还会再出问题。要赶紧换上一批新的、耐水性好的垫片。”

陈泊洋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凝重。

原产的垫片密封好、耐水性强，可价格昂贵，而且很难买到；国产的垫片便宜易得，可质量却差了一大截，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

怎么才能做出和原产一样好的垫片？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两人的心头。

经过两天两夜的奋战，所有被困的村民都被成功转移，望家镇的水位也渐渐降了下来，终于解除了紧急警报。

陈泊洋和王良没有丝毫停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浑身泥泞地坐上了返程的船，连夜赶回了县机械厂——他们要找师傅王葛根，一起商量怎么解决垫片的问题，还要尽快找到一批合格的新垫片，免得下次再出纰漏。

可一进王葛根的办公室，两人就愣住了。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出货簿和记录本，王葛根坐在桌子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正对着一堆被水浸湿的出货簿唉声叹气，手里的笔在纸上胡乱画着，显得焦头烂额。

“师傅。”陈泊洋轻轻喊了一声，脚步放轻，走到桌子旁。

王葛根抬起头，看到两人浑身泥泞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疲惫：“你们俩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望家镇的情况还好吗？救援还顺利？”

“救援顺利，村民都转移了。”陈泊洋点了点头，“师傅，我们这次回来，是有件事要跟您说——望家镇那批货，出问题了。”

“出问题了？”王葛根的脸色瞬间变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紧张，“什么问题？是大问题吗？会不会影响咱们机械厂的名声？”

王良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结巴：“是……是防水垫片的问题。如果只是平时捕鱼用，咱们换的国产垫片够用五六年，可这次救援的时候，送过来的一批发动机，几乎全漏水了，都是垫片密封不严导致的。”

陈泊洋接过话：“短时间内凑合用还行，可要是再遇到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这批发动机撑不了一年。咱们换上的，是国内用了二十多年的老牌子，可比起原产的垫片，无论是密封性还是耐用性，都达不到人家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