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庭》
“汪!汪汪!”
在河岸附近搜寻的两个人闻声,往犬吠发出的方向走去。
以至深秋,河边枯叶委顿。
油光黑亮的狼犬压低半个身子,冲着乍一看瞧不出什么的地面狂吠。
一人道:“你在附近找找。”
二人分头行事,片刻后重新汇合。
“是两颗牙。”留在原地的那人摊开块布,向同伴示意。
另一人捂着脸摆摆手,不想多看带着干涸血迹的黄牙。
“那边有溜痕,这两天的。看样子有人从那个位置掉进水里。”
二人不约而同的沉默。
过了会儿,拿牙齿的那人开口:“老五叫人卸了两颗牙,反手把人推进河里去?”
“再找找看吧。”另一人双手环胸,“倘若是路上偶起争执,不至于现在未归,要么掉进河里的那个是老五。”
于是牵着狼犬沿河岸继续寻找。
“你说,老五不会真的投靠……去了吧?”
“若是投靠,他该往那个方向。”说着,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而不是出现在临近京郊的荒地里。”
“那他到这儿来能做什么?”
“谁知道。”
二人边说边走,突然,狼犬兴奋地朝前奔去,两人亦跟上。
很快,他们的脚步齐齐一顿——
河边的嶙峋巨石里,夹着块软塌塌的人,深秋天凉,只零星几只蝇虫在其上环绕,尸体尚未腐毁。
“下巴骨折,应当是被人打的。”包着牙齿的布丢在尸体身上,“没有刀剑相加的迹象,除了脸上的伤,只有手腕这有小块淤青,可能是被人擒拿。尸体其它伤痕看着像在水下为礁石所触。”
旁观者皱眉:“只有这一下?”
“八成。”验尸的人点头,“都是碰撞伤。口中有河泥,是淹死的。”
“你的意思是,有个人把老五这大块头的右手擒住,而后一拳打晕,丢进河里?”
话音落,二人齐齐沉默。
他们是一个营里出来,弟兄几个身体如何,知道得清清楚楚,能单手擒住老五接一拳打掉他两颗牙,此人身手绝非寻常无名小卒。
“有没有可能,不止一人?”
“就这一处重伤,不像是多人围殴。”
二人面色愈发沉凝。
上回假扮匪徒刺杀圣驾之事败露,只两人活着逃回来,老五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办事不利,且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叫小皇帝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主子虽不曾责罚,但也停了老五一切权事,嘴上说令其休整,实则看禁在京城。
可前几日老五突然消失。
他们寻这么些天,发现人竟是死在了河里,实在是叫人捉摸不明。
“速将此事回禀国舅。”
.
“你说那人死了吗?”
樊孟娘躺在榻上,裙子遮住包扎的痕迹,除了面色因失血发白,轻快的神色瞧不出一点儿死里逃生的迹象。
与她相比,谢予安倒像是大雨摧残过的红梅,眼尾带着高热残留的潮红如同晕染开的胭脂,喝了药烧热一时未退,唇瓣还是有些干,但因充血显得秾丽,回归安全的居所没能让他彻底放松,依旧忧心忡忡的皱眉。
他还在低烧。
这回不比上次吹冷风。
发现他们的猎户将二人送去医馆,樊孟娘血淋淋一条腿,用火灼的刀片清理后,拿烈酒冲洗,敷上止血的创药包扎,痛得她冷汗直冒,握紧拳头,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谢予安把手搁进她掌心,樊孟娘没那闲工夫细想,死死攥住。
大夫动完刀瞟了眼:“你别给他捏折了。”
待看完谢予安身上的伤,大夫又道:“倒是不差折个手。”
他打量面不改色的谢予安,纳闷:“你小子不知道痛?”
“知道。”
大夫“嘶”了一声:“你这也不像吊线风,怎的脸上表情变也不变?”
“累。”
大夫没怎样,那头痛得晕晕乎乎的樊孟娘叫他这惜字如金的模样逗笑了。
腿上疼得厉害,不过因失血的缘故,樊孟娘眼皮重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夜晚。
大夫正查看她伤处,摆弄得疼,才将樊孟娘惊醒。
女医少有坐堂,医馆里的大夫自然是男子,只是治个小腿,樊孟娘没那矫情,不过治伤的时候她疼得没空想,现在闲下来,她暗道:我那遵礼的小叔竟未替他去世的兄长守好嫂子。
自顾自调侃一番后,樊孟娘偏头打量谢予安。
应该喝过药,只是这次伤风没那么好打发,苍白的皮肤蔓出酡红,细汗打湿鸦黑的发,缠绕这具孱弱的病躯。
他在微微颤抖。
高烧灼烤着每一处伤里泛出的骨痛,拉拽难以安眠的魂灵,思绪却混沌疲乏,连因病痛生出的恼怒都有气无力。
紧闭的眼忽然睁开一条缝。
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的泪从眼尾滑落,没入发鬓。那双有些迷茫涣散的瞳子耀眼极了,如同阳光下的琉璃。
“谢予安?”樊孟娘试探地轻唤。
眼睛闭上,洇出的泪痕令浓密的睫羽沉重,眼皮实在是撑不住。
樊孟娘有些着急。
烧成这样,晚上无人照看,可别烧坏了。
她唤住要走的大夫,提了想法,只是小医馆晚上确实腾不出人手来照顾病患。
原本医馆的规矩,接诊完不留人,奈何这一家两个当家人都半身不遂,若叫辆牛车把人送回去,那过几天隔壁街的棺材铺就能接到两笔生意了。
医者仁心,才腾出个小间给二人。
樊孟娘道:“那劳烦您将他那铺盖挪到我这儿,水盆布巾摆旁边,左右我晚上疼得睡不着,稍照看照看,情况若是不好,可否高声唤您。”
这位大夫究竟心善,一口应下,也不恼半夜或被打扰。
夜深。
樊孟娘拿布巾浸了冷水,绞干后拭去谢予安面上的冷汗,洗过布巾,铺在他额顶降降温。
依旧难受得皱眉,只是慢慢不再打颤。
应是睡着了。
那双耳朵烧得透红,樊孟娘没忍住捏了捏,又烫又胀,再捏捏自己的耳朵,觉得手感比他的差些,于是再捏捏谢予安的耳朵。
也是好玩。
谢予安有所感觉。
他偏过头,蹭了蹭樊孟娘冰凉细腻的手背,叫正在玩弄病患的樊孟娘僵住,疑心他是不是被自己闹醒了。
但他没有睁眼。
樊孟娘刚松下一口气,正要抽出手,忽然听见声细弱黏糊的:“娘……”
呼出的热气缠住她的手,像是定身咒般。
樊孟娘顿住,过了会儿才冲昏睡的人轻嗔:“乱叫什么?我可只比你大一岁。”
手却没有收回去。
静谧的夜晚,烛光幽幽照亮微微勾起的嘴角,温柔又恬淡。
翌日。
大夫端着药汤进来,唤醒谢予安。
体温降了些,但还烧着,人浑身乏累,眼神虚晃。
他道声谢,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余光忽然瞥见近在咫尺的樊孟娘,正慢揉手背。
离得近也罢,还用难辨的目光看着他。
不欲深究的谢予安佯作未觉,朝她点头以做问好。
樊孟娘却反收回目光,不理他,打个呵欠自顾自睡下。
一觉睡醒,谢予安的铺盖又挪到三尺以外。
樊孟娘意料之中,要是这家伙清醒过来还保持与她这般近的距离,那她真要怀疑谢予安是不是高烧烧坏了脑子,抑或是在密林过夜的时候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不过他人不在。
樊孟娘动了动伤腿,又龇牙咧嘴地停下。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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