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处闲》
冯希真也不知那位汤司业究竟是以怎样一副口吻与神情同崔其玉说的这事,兴许是皮笑肉不笑地说也未可知,但横竖崔其玉只能听懂最浅层的意思,他怎么说结果都一样。
这人压根儿不会读人眼色,或者说,他向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读,所以压根儿听不出许多弦外之音。
不过,他本来也不需要学这些。
自从得了司业的亲许后,崔其玉便当真每日只去学府半日,通常是早间去,午间直奔家来。
这日回园中时,他怀中抱着份酥山坊的点心,脚步比往日还要快,还未拐近水榭就欢快叫道:“我回来了!”
冯希真听见这声,看一眼对面的女人,只见她眼中酝起一丝笑意,不过她一向端庄稳重,瞧着不显罢了。
崔其玉那头转过竹帘,一见到水榭底下坐着两人,脚步猛然顿住,对着桌畔望着他的贵妇人乖巧叫道:“娘,您怎么来了?”
从他们搬来漪园后,他们每月月中时会回趟崔府,程简和只在刚搬来时来过一回漪园,此后便再没来过,因而今日来倒是出人意料,自然也出乎冯希真的意料。
早间她正与携月打理园中的花草,有个小侍女来传话,说夫人托人送来了早夏的樱桃和枇杷,她忙着浇花,只令她先送去小膳园里,结果那侍女话只说了半截,又接着说:“夫人还让人传了话,说晚些时候她来漪园里一趟。”
冯希真不禁顿了顿,看她眼,那小侍女忙缩了缩肩,似乎也觉得自己传话顺序有些问题,不过她家娘子好像没有生气,反倒还冲她笑了笑,说:“樱桃与枇杷洗些送去水榭里,再准备好茶点。”
小侍女应声跑开去,冯希真也回起居院中换身衣裳,准备见程简和。
程简和出身苏州世家,如今才四十有二,以冯希真对她不多的了解看,她并非她看起来那般威仪孔时,虽不爱笑,但真正与她待在一处,反而会觉得她心细如发,格外体谅于人。冯希真也不知她是不是因为婚约之事才格外对她宽容的,不过从她对两个儿子的态度看,她应当是温和胜过严厉。
程简和的马车快便到漪园,来时冯希真已在水榭中熏好香,摆好茶点与鲜果,一见程简和便笑吟吟唤她声娘,谢她教人送来鲜果。
在程简和面前,冯希真一向嘴甜爱笑,虽然她觉得程简和能看出她的笑有些刻意讨巧,但她同样觉得程简和会因此受用,所以刻意也无妨。
程简和微微一笑,与她寒暄几句,而后问她:“近来园中可好,可有什么难打理的事?”
“都是些不要紧的小事,不过听闻娘要来,想到有样东西或许要请娘看看。”
“什么?”
冯希真便取出一份由她誊抄过来的周岁宴礼单递给程简和,一边道:“前些时候巧君堂姐来送了请帖,这是拟的礼单,请娘过目。”
程简和接过礼单,却没有看,而是认真打量着冯希真,最后竟道:“希真,你果真是个聪明孩子。”
她今日来此,正是要问问二人是如何安排这事的,毕竟这是二人搬离崔府后头回要出席的宴席场合。
两人是新婚夫妇,又有那等风波在前,不少人都会将眼睛放在他们身上,她身为母亲,自然是要竭力为二人、为崔家规避些麻烦的。因而,冯希真径直取出礼单来正与她来意相合,她忍不住又一次打量起这个孩子来,而后便有了那句夸赞。
“娘,你都还没看就夸我,若看后不满意怎么办?”冯希真坐在她对面笑眯眯说。
程简和这才正色看那礼单,她当然不会不满,毕竟这原是秦舒拟的单子,既与周岁宴相宜,又不失郑重。她看罢只满意点点头:“不错,已很周到,无需再另备。”
冯希真笑眯眯收回单子,接着就听程简和问,“那是回府与我同行,还是自行前往?”
“其玉也要同去,我想反正都是要到那里的,不妨就我与他同去。”
程简和便不再劝,冯希真最喜欢她的便是这点,要知世上还有许多人仿佛不懂人言,固执己见。
谈定此事,二人又聊些日常,半数都与崔其玉有关,最后冯希真见时辰差不多,对人道:“娘,您再稍等片刻他就该回来了。”
两人遂吃樱桃等候,果然不出半盏茶时人就回来,见程简和来,崔其玉反而还拘谨些,冯希真对比之下才清楚发现此人这些日子有多肆无忌惮。
其后冯希真没说什么话,母子二人也只简单说上几句,程简和离开漪园后,崔其玉才邀功似的与她说:“今日耿元良又邀我去名扬楼,我没答应。”
冯希真懒洋洋托着下颌,看着他问:“除了耿元良,难道就没有旁人邀请你做什么吗,你难道不交友吗?”
崔其玉一听这话,默了默,最后憋出句话说:“我不喜交友。”
嗯,冯希真想她应当早就知晓此事,她听出崔其玉说这话时似乎并不高兴,但她并未做出什么反应。
两人便安静下来,好在不会儿携月就将午膳送来水榭下。
吃过饭后,崔其玉纠结之下问她:“娘子,近来你都没有出门,午后可想去外头走走?”
“改日罢,今日也不想出门去。”冯希真依旧懒洋洋,回绝了崔其玉的提议,又问,“崔其玉,你的画到底要不要作了?”
崔其玉微微耷拉下脑袋,说:“那我便去蜗庐了。”
“嗯。”
崔其玉蔫头搭脑地去了蜗庐,前两日工匠已将蜗庐的牌匾送来,挂在书斋外,他走来院外停下脚步,抬头看那牌匾。冯希真题的两字旁就是他的印章,他看上会儿,再度低垂下头颅。
纵使冯希真总是笑眯眯待他,他也还是后知后觉发觉了她这几日待他有些冷淡,可为何?
他让希真不高兴了吗?因他不擅交友,还不务正业吗?希真会觉得他一无是处吗?
崔其玉心情沉闷,进了蜗庐后对着画案发怔,可一筹莫展,最后只好起身去看几幅藏画。就这样在蜗庐里呆了半日,到日暮时分才敢出现在冯希真面前,安安静静,也不再像此前几日那样,一回院中便黏到她身边说个不停。
冯希真何其敏锐,自然也觉察出某人又在低落,但她想了想,还是收回目光装作没发现,仿佛一切如常。
倒也不是不曾心软,可心软后又总觉得她那点狭隘空间又要教人挤占去。
而此后两日间,崔其玉不知是在委屈还是在同她生闷气,每日回来后都只简单说几句便借口去作画,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什么事都要事无巨细同她讲一遍,就连夜里也很安分,往往等她睡下后才上床歇息,且睡觉时竟背对着冯希真。
冯希真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等到章府小公子周岁宴这日早间,她还没事人般叫崔其玉来妆台前,将一支螺子黛递出,好不理所当然地对他道:“我画不好眉,帮我。”
她鲜少画眉,也懒得习画眉,以往在家中时是携月寻了个娘子苦练描眉,需用时便由携月帮她画。
成婚后,程简和有回要带她出去参加秋日宴,那日叫来携月时,崔其玉忽然问他能否试试,她挑眉,令他试了试,不想他竟真会画。
那时她问他:“你怎还会给人画眉?”
他忙解释说:“学画时若需画人,便要学画眉,只不过以往都是纸上谈兵。”
“哦,原是拿我练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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