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走之前，在帅账里和顾洐谈了一会儿话。

楚玥拿着图纸过来的时候，顾洐正靠着桌子，与坐在他对面的孙埔对视着，两人皆放肆又快活地笑着。

见她来了，顾洐连忙起身，走到她面前，笑道：“子玉，这位是前兵部侍郎，孙埔，孙凯之大人。”

楚玥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自称“四十年老木匠“的孙师傅竟还别有一番背景。

她正要行礼，却见孙埔听到了顾洐的话后，竟哈哈大笑了起来。

孙埔摆摆手，止住她的动作：“楚军师，您可别折煞老夫了，老夫怎能让不世之材国之栋梁给我行礼呢？至于兵部侍郎，哈哈哈，那就更不需要提了。如今我不过一介小小布衣百姓，子琢我早说你该把你那老黄历扔啦。”

顾洐“欸“一声，挑了挑眉：“孙叔，此话差矣，您在任期间鞠躬尽瘁，为我们大魏提拔了多少军事人才？我于情于理都应该珍重介绍一番。”

孙埔爽朗大笑道：“提拔人才？哈哈哈，乱世之中，人才自有出路，何须老夫提拔？”

楚玥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她突然发现，顾洐笑的时候，一双眼睛宛若盛着满天繁星，在灯下熠熠生辉，嘴角噙着三分狡黠，平日里藏起的小虎牙和酒窝给他添了几分孩子气，令他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威严在此刻全然灰飞烟灭，只剩下少年人满腔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楚玥破天荒地没有在心里展开个人脱口秀，她沉默片刻，忽地觉得脸颊有点烧，一颗心怦怦直跳。

顾洐像是终于想起了正事，手撑着桌沿，侧身道：“子玉，你来是……?”

楚玥这才反应过来。

她此刻有些脸红，只好低头把图纸递给孙埔：“孙先生，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绘制的，有我改良后的甲胄和弓箭，还有一些其他不成熟的想法，都在这里，请您过目。”

孙埔接了过去。

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神色严肃，认真且小心翼翼地翻着这一张张图纸。

越看神色越激动，孙埔的呼吸一时间都急促了起来。

他忽地抬起头看着楚玥，嘴唇颤抖着，许久，他才长叹一声：“天佑大魏，天佑大魏啊！”

孙埔渐渐走到楚玥身前，在她不知所措的目光中，缓缓托住她的手：：“楚军师，老夫替大魏的百姓将士们，谢您。”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楚玥被他攥着手，听他这句话，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浑身不自在：“孙、孙先生，您别这样，我就是画了几张图纸——”

“几张图纸？”孙埔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了，“楚军师，您知道这弩车要是批量装备，能少死多少人吗？您知道这甲胄要是改良成功，能多活多少条命吗？”

他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手指微微发抖：“这个卡槽，这个滑轮，这个甲片的结构——老夫做了四十年木匠，在兵部待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设计。您这不是‘几张图纸’，您这是这是救命的方子啊！”

楚玥愣住了。

孙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习惯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楚军师，老夫跟你说句实话。当年在兵部的时候，我见过太多的人，有些是有真本事的，有些是混日子的，有些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但这些人最后都变成了同一种人。老夫年轻的时候也争过，争来争去，争到最后发现——争赢了又怎样？”

他苦笑了一下：“该输的仗还是输，该死的人还是死。后来我在这种斗争里也累了，就辞了官，专心做木匠，设计设计军需装备，至少做出来的东西，能实实在在帮上忙。”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图纸，目光变得柔和，欣慰道：“老夫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做做木匠，带带徒弟，等着哪天干不动了，就回家养老。可今天看见您这些图纸，老夫忽然觉得——”

他抬起头，看着楚玥：“我这个老东西还有点用。”

楚玥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孙埔又笑了，语气畅快道：“您放心，这些图纸老夫带回去，连夜研究。老头子拼了这条命，也得把它们做出来。”

他把图纸仔细收好，郑重其事地揣进怀里，然后朝顾洐拱了拱手：“子琢，老夫回去之后，定向家族和圣上好好举荐这位楚军师。这样的不世之材，不能埋没在边关。”

顾洐笑了：“那就多谢孙叔了。”

孙埔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帐内安静下来。

楚玥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顾洐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楚玥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顾洐看着帐外早已消失的背影，忽地开了口：“孙叔当年是兵部侍郎。先帝在时，他在朝廷上痛骂主和派，连带着把皇帝也给骂了。后来，弹劾他的人越来越多，圣上喜欢他的才华，却恨他不能为自己所用——他是被人排挤下来的。”

楚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才让他来看这些图纸。”

顾洐没说话，嘴角微微翘起来。

楚玥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抖了抖。

她明白这是顾洐在给那位孙大人新的希望，也是再给她递一个机会。

楚玥倏然一笑：“谢谢。”

顾洐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眉眼弯弯，笑道：“不可以。”

两人心照不宣，彼此展颜一笑。

第一批弩车很快投入了战场。

九月的三场胜仗，打得干净利落。开阵先是弩车齐发，北戎前锋还没冲到阵前就被这新玩意儿折了一半。楚玥跟着顾洐指挥了几场小战役，均是大获全胜。

捷报一封接一封传回新都，朝堂沸腾了起来。

圣上大喜，连下三道嘉奖令犒劳大军。楚玥也跟着水涨船高，从六品提到了正六品——由于孙埔的举荐，皇帝对这位楚军师产生了几分好奇，而这一点也被朝廷里一些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那天晚上，何年知道后，又半个晚上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兴奋不已：“正六品！正六品！阿玥，哈哈哈，我现在可是六品夫人了。”

楚玥没有回她。

何年转头看去，却见她早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清浅，已经睡着了。

北戎那边，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粮草接济不上，兵力越打越少，战线越推越后。等到入冬的时候，他们已经退到了平凉关外三百里。

两军此时对阵于固城。

一批又一批新设备运到边疆，将士熟悉了八个月，第八个月，北戎那边终于又有了动静——斥候来报，北戎十万大军正在往固城方向移动，预计两天后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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