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沈园

永安三年，暮春。

沈园的花开得正好。

这沈园并非什么名胜古迹，只是当朝首辅沈知行府上的后花园。园子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一池碧水，几座假山，曲曲折折的石径两旁种满了各色花木——春有桃李，夏有荷花，秋有金桂，冬有红梅。四时不断，常年有花。

但沈知行很少来看。

他太忙了。二十岁入阁，二十三岁拜相，如今不过二十六岁，已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朝堂之上，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一句话，六部九卿都得抖三抖。这样一个人，哪有闲工夫逛花园？

所以这园子，实际上是花匠沈当归一个人在打理。

沈当归是什么时候来沈府的，府里的老人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冬天，大雪纷飞，老管家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脸冻得发紫。老管家说这是他从人市上买来的，花了二两银子，专门伺候后花园的。

那时候沈知行还没当首辅，只是个刚入翰林院的年轻人，住在这栋老宅子里，每日读书写字，等着朝廷的任命。沈当归来的时候，他正好从书房出来，在廊下碰见了。

少年沈当归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沈知行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叮——检测到宿主进入新环境。当前身份：沈府花匠。系统辅助功能【种植精通】已激活。任务：打理后花园，维持四季花木。长期目标：为府主提供心灵慰藉。】

沈当归在心里应了一声。这个系统是他被买来的路上觉醒的，说是“辅助宿主在古代权谋世界中生存”的东西。他不太懂什么权谋，只知道这系统能帮他识别花木病症、优化种植技法，倒也有用。

沈当归在沈府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间，他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沉默寡言的青年。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给花木浇水、施肥、修剪枝叶。春天嫁接桃李，夏天给荷花除虫，秋天收集桂花做香囊，冬天给梅花搭棚子御寒。他话不多，跟府里的人来往也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花园里，侍弄那些花草。

府里的人都说他是个怪人。

“整天跟花说话，也不跟人说话，不是怪人是什么？”

“听说他小时候在花匠铺子里当学徒，被师父打聋了耳朵，所以不爱说话。”

“聋了？我跟他说话他能听见啊。”

“那就是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

沈当归听见这些议论，从来不解释。他确实不爱说话，但耳朵没聋。他只是觉得，跟花说话比跟人说话容易。花不会问你为什么还不成亲，不会劝你攒钱买房，不会在你背后嚼舌根。你给它浇水，它就开花给你看。简单，直接，不费心思。

他最喜欢的是园子西北角那几株兰花。

那是他亲手从山上挖来的野生兰草，养了三年才开花。花是淡绿色的，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香味极好，清幽幽的，风一吹，满园子都是。

【叮——兰花品种：野生蕙兰。长势：优。预计花期：三日后。建议：开花时通知主人，可提升好感度。】

兰花开花的那天，沈知行来了。

那是个初夏的傍晚，夕阳把园子染成一片金红。沈当归正蹲在兰花旁边，用小铲子松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站在石径上，正看着那几株兰花。

沈当归愣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整个沈府没有人不认识这个人。但当朝首辅大人出现在后花园里，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忽然走了下来。

沈知行在兰花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沈当归也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继续松土。

风吹过来，兰花的香味在暮色中弥漫开来。沈知行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闻什么久违了的气味。

然后他转身走了。

自始至终，没看沈当归一眼。

【叮——首辅沈知行首次参观花园。情绪波动：平静转舒缓。好感度：+1。】

沈当归蹲在地上，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低头继续松土。

从那以后，沈知行偶尔会来后花园。

次数不多，一个月也就一两次。每次都是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他来的时候从不带随从，一个人，穿着官袍或者便服，在园子里慢慢走一圈，看看花，看看水，看看天。有时候会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

沈当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朝堂上的事？皇上昨天又发了脾气？弹劾他的奏折又多了几封？他不知道，也不打听。

他只知道，首辅大人每次来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走的时候，眉头会舒展一些。

有一次，沈知行在池边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月亮升起来，池水映着月光，亮晃晃的。沈当归蹲在假山后面修剪一棵歪脖子桃树，剪完了也不走，就蹲在那儿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首辅大人走？还是等别的什么？

沈知行站起来，往月亮门走。走到假山旁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这棵桃树，今年结的桃子甜吗？”

沈当归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

“甜的。”他说。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但也很冷，像冬天井里的水。

“明天摘几个送到书房。”

“是。”

沈知行走了。

沈当归蹲在假山后面，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八年来，首辅大人第一次跟他说话。

【叮——首辅首次与宿主直接对话。好感度：+5。任务更新：定期供应优质桃果。】

第二天一早，沈当归挑了几个最大最红的桃子，洗干净，装在青瓷盘里，端到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急，像是在争论什么。沈当归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红袍的大人从里面出来，脸色很不好看，看见沈当归，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沈知行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皱得很紧。他看见沈当归，把奏折放下。

“进来。”

沈当归端着桃子走进去，放在书案边上。

“大人，桃子。”

沈知行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桃子。桃子红润饱满，上面还带着几片绿叶，看着就新鲜。

“放下吧。”

沈当归转身要走。

“等等。”

沈当归停下来。

沈知行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甜。”

“嗯。”

沈当归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沈知行又咬了一口桃子，看着手里的奏折，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些。

“园子里的兰花，什么时候开？”

“再过半个月。”

沈知行点了点头。

“开的时候告诉我。”

“是。”

沈当归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手背上有一道昨天被玫瑰刺划出的口子，已经结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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