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
时维腊月,年关将近。
朔风卷雪,簌簌扑落朱门重檐,琼瑶遍覆,曲径铺霜。一庭寒白,映得高门巍峨,更添几分清肃肃穆。
每至年关,府中事务便较往日繁冗数倍。
袁夫人当家理事,领着几位儿媳前后张罗迎来送往,一日之内,不知要应酬多少世家命妇。
过几日便是老太爷禫祭,仪制几与昔年出殡相仿。他这公府又是大宗,远近叔伯兄弟,凡在京中近处的皆要赶来赴祭。
偏生袁夫人近来犯了偏头痛,缠缠绵绵只得在房中将养。
事出无奈便将祭典一应事务交给了崔茵,又唯恐她办事不力,叫了姚氏、王氏从旁帮衬。
虽放手交付,袁夫人终究放心不下。那日宗室亲眷齐集,倘有半点不周,丢的便是阖府脸面。
便使了常嬷嬷过去崔茵那儿,一面叫她指点崔茵规矩,一面也暗中照看提点。
崔茵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儿,可这样的宗祠大礼却是头一回经手。她出阁之前,家中只当她是娇养幼女,连账本也不曾叫她沾手,谁又曾料想,一朝竟嫁入公侯之家,要做这撑门立户的宗妇?
袁夫人身边嬷嬷,皆是当年自王家陪嫁过来的旧人。世家大族嫁女,可不像崔茵这般只带了两个丫鬟,杏儿还是后来买的。
不说袁夫人,便是王素云,陪嫁丫鬟仆妇便有十数人之多。
那些仆妇丫鬟心里原也瞧不上崔茵,虽不形于颜色,那眉眼间的轻慢,谁又看不出来?独有常嬷嬷,这些年时常暗中照拂她,崔茵也将一切她对自己的好都记下。
祭典中最易出错的关节,常嬷嬷也是一一细细说与她听。
崔茵很是认真,手持纸笔都记下。
阿念也学着母亲,握着笔蘸了墨,在纸上胡乱涂抹,不知画些什么。
常嬷嬷在旁笑着看着母子二人,回去便回禀袁夫人:“二少夫人极聪慧,凡事一点便通,夫人只放心吧。”
袁夫人听了,虚抬她一眼,“你这老货,越来越会兜揽人情。”
若是旁的婆子,这会儿只怕已经吓得脸色苍白,直说不敢。
常嬷嬷却只是躬身笑道:“奴婢是真心实意,盼着二爷院子里和顺安宁,也盼着夫人早些颐养天年。”
袁夫人不置可否,亦不再言语。
次日,崔茵一早起身往景瑞堂去,走在廊下,忽见一个身影在廊下,逗笼中鸟。
身着道袍,留着长胡须,身形枯高异常,崔茵猛不防撞见,竟是吓得一连后退了几步,险些叫出声。
还是身后玉簪认了出来,悄悄上前提醒她:“是大老爷。”
崔茵这才恍然,原是自己公爹。
想大老爷年轻时定然是风流倜傥的一号人物,毕竟如今虽瘦的有几分骇人,可身量却在那儿。长相想来年轻时是英俊的,不然焉能生出这般俊秀儿女?
只如今一身道袍,形容邋遢,神色颠三倒四,周身乌烟瘴气,瞧着竟叫人心生畏惧。
说句不好听的,就像是不太正常的人,走在他旁边都唯恐他会忽然跳出来打人。
崔茵甚至没敢走过去,主仆三个可怜巴巴避着身子想要扭头远离,可如今已经来到了他跟前,再走开显得不太合适。
崔茵只能苦着脸,皱着眉头敛衽轻声,请安问好。
大老爷背对着她竟似浑然未闻,既不回头,也不吭声。
崔茵正自窘迫,姚氏与王素云也一前一后从廊后赶来。
两位妯娌悄悄拉了她一把,三人默不作声以这位公爹周身画了一道圆径,避着身子绕开往后院去了。
王素云一路都嘀咕:“大老爷常年在道观修行,一年也难回府一两回,可每一回回来府中必不得安宁。我可怜的姑母,定是知晓了他要回来,头都气疼了......”
公婆二人本是世族联姻,相貌皆不俗,原该相敬如宾,偏生性都高傲冷硬,互不相让,竟是半点也相处不来。
崔茵更听闻,大老爷年轻时风流成性,外间风流债无数,袁夫人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忍下。二人勉强生养了儿女,待子嗣既成早早分房而居。及至二老过世,大老爷更是无所顾忌,彻底归隐了去。
只是这般归隐也不过是半吊子清高。
王素云:“大老爷自幼长于富贵之中,哪里耐得真正清苦?”
“我这话你们可别与旁人说,我没出阁前同七爷去过大老爷修行道观,他那里日子过的比咱们府上还要潇洒,还要富贵!饮水必是京外运去的山泉,身边服侍的小道童随便数也有数十人之多。但凡遇上所谓金丹妙药,他能一个不差的记得,纵使千金也眼都不眨便买下。”
“可遗留凡间的世俗儿女,早被他抛在脑后。明梧以前还眼巴巴等着她爹回府,施舍给她一些疼爱呢。”
这事儿不需王素云说,崔茵都知晓。
为数不多的见大老爷,上回还是三年前的事儿,妯娌小姑们上前给他请安奉茶,他竟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楚。
春日里七爷成婚,自纳彩至亲迎,这位生父从未露面。
如今袁夫人为四姑娘议亲,更是半字不曾与他提过。
那时袁明梧还小,还会因为父亲不认识她而哭,如今已经不会了。
去袁夫人院里时,袁夫人正病着,倚在围榻上,头带着抹额,面露憔色。
想起王素云方才的话,崔茵心里也嘀咕,这莫不是真被气病的?
崔茵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暗叹却也无可奈何。
旁人都说她一半是贪恋袁允好颜色,一般是贪恋这府上的富贵。
可袁家看似高门大户,其实人情味很淡。
再这样的地方生活久了,再阳光再温暖的人都会得病。
几位媳妇儿给袁夫人沏了茶端到手边,崔茵正盘算着请完安回去,下午还要去清点一下采买单子,不要出差错才好。
她正想着,却忽地听见廊外人脚步匆匆。
外头嬷嬷忽然间奔入,面色惶急:“夫人!不好了,前院祠堂闹起来了!”
“大老爷去了祠堂,不知为何,竟请了家法,要将七爷绑了施刑!”
请家法三字入耳,王素云登时从椅上站起身,丈夫要受刑,她哪里还坐得住?崔茵与姚氏也跟着起身,便要赶过去。
袁夫人倚在榻上,眉头紧蹙:“那是宗祠禁地,你们妇人去做什么?”
说罢,终是按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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