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开》
阿茶记不清日子了,她一刻都不敢停下来。
晨炊暮煮,煎药喂药,换帕擦身,灶上的火就没敢灭过,井里的水也得勤打,仿佛一停,那点攥着的念想就散了。
刘大夫来了两回,头一回把过脉,只沉着眼开了方子,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第二回来时,他的指尖搭在沈孤鸿腕上许久,接连叹气。然后,他偷偷把阿茶拉到院角,声音压得极低:“想吃什么就给他做点吧,人这一辈子……哎……总是无常……”
那声叹息,凉飕飕的,直直地钻到阿茶骨头缝里,让她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沈孤鸿烧了又退,退了又烧,反反复复折腾了数日。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
醒着的时候,他总是定定地看着阿茶,过一会儿,眼皮重了,便又沉沉睡去。
昏睡时,他总说胡话,一会儿低唤“阿茶”,一会儿喊“师父”,有时还说“别追了,跑不动了”……字字句句,都揪着阿茶的心。
阿茶始终守在床边,一刻不松地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总烫着,阿茶此时,反倒有些感激这烫手的温度。假使……假使没有温度了……阿茶不敢再想下去。
小花也不往外跑了,日日蜷在屋里,要么蹲在床脚,要么伏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夜里阿茶起来添水煎药,它就跟着起身,不吵也不闹。
有一回,阿茶熬药时分了神,火候没看好,滚烫的药汁扑出来,浇在灶台上滋滋作响,她手忙脚乱去端药罐,指尖被烫得通红。小花走过来,用软乎乎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阿茶哑着嗓子问它:“阿花,你说他会不会好?”
小花又蹭了蹭她的手,轻轻“喵”了一声,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在说“会的”。
阿茶吸了吸鼻子,站起身,重新添药加水,生上火,守着那罐药,直到天蒙蒙亮。
一天下午,沈孤鸿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阿茶,嘴角动了动,可那笑意还没成形,就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阿茶赶紧伸手把他扶起来,垫上软枕让他靠着,又端过温水,一勺一勺喂他喝。
喂他喝完水,阿茶把碗搁在床头的小凳上,又坐回床边,指尖下意识想去探他的额头。还没碰到,就被他攥住了手。
沈孤鸿看着她,忽然说:“阿茶,你瘦了。”
阿茶别开脸,不敢看他,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那手还是烫得厉害。
沈孤鸿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阿茶,你别太累。”
阿茶低声道:“不累。”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声音也发颤:“骗人。”
阿茶便再也说不出话,任由眼泪喷涌而出。
窗外的光斜斜洒进来,把沈孤鸿的脸衬得愈发单薄。
他又说:“阿茶,我想出去坐坐。”
阿茶蹙眉:“你还发着烧呢。”
他却执意道:“就坐一会儿,看看那株山茶。”
阿茶看着他眼里的期盼,终究不忍心拒绝,于是扶着他慢慢坐起身,一件一件给他穿好衣裳。
他的身子轻得可怕,隔着衣裳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头,阿茶的手轻轻抖着,却不敢让他察觉。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每走一步,他都微微喘气。
阿茶便走得更慢,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
春日的阳光正好,暖融融洒在那株山茶树苗上,枝头的花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好几朵已经悄悄绽开,红红的花瓣舒展开来,在风里轻轻颤着。
沈孤鸿在树前的摇椅上坐下,眯着眼睛看那些花。
阿茶挨着他坐下,轻轻替他拢了拢衣襟。小花也跑了过来。
沈孤鸿低头看着膝头的猫,伸出手慢慢摸了摸它的头。
小花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
风把一片花瓣吹下来,落在沈孤鸿的膝上。
他看着那片薄薄的红,低声道:“阿茶。”
“嗯。”
“我要是……”他顿住了,喉结动了动,把那几个字咽回去,改了口,“往后天凉的时候,你要记得多穿点。”
阿茶的手抖了一下。
“嗯……”她声音压得很低。
沈孤鸿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烫得厉害,可阿茶觉得那热正一点一点往她骨头缝里钻。她想让他别说了,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出不来。
“药在灶台边上那个柜子里,第二层。”他又开口,“刘大夫开的那个方子,你留着。换季的时候,你自己也抓两副吃吃。你那老寒腿,一入秋就疼。”
阿茶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小花你别老惯着它,给它吃太多了走不动道。”他说着说着,自己倒笑了一下。
“你别说了……”阿茶终于出声,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沈孤鸿转过头看着她,“阿茶,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阿茶拼命摇头,满脸是泪。
“你让我说完。”他抬起手,缓缓地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那时候我走了,把你一个人扔下。现在回来,也没陪你几天,就又要走。”
“那你就别走。”阿茶攥着他的手,“沈孤鸿,我求你了,你别走。”
沈孤鸿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阿茶,想起她十几岁的时候,满头青丝,每天没日没夜地在山里练剑,总是练得满头大汗。笑起来,明眸皓齿、温婉动人。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阿茶,”他的声音发颤,“你下辈子还等我吗?”
阿茶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沈孤鸿笑了,拿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说好了。”他说,“下辈子,我哪儿也不去。你练剑,我就在边上看。你低头,我就给你摘花。咱俩从十几岁就成亲,生一大堆孩子。”
阿茶把脸靠在他肩头,呜呜地哭起来。
风又吹过,山茶花的花瓣落下来,落在沈孤鸿的肩上。
“阿茶,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当年我不该走,就算要走,也该带你一起走,就算死,也该死在一起。可我走了,把你一个人扔下,让你等了三十三年,等白了头,等凉了岁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指尖攥着阿茶的手,越来越紧,“阿茶,真的对不住。”
阿茶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擦去眼泪,那手指滚烫,可触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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