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山仙一剑挥出，半山雾散云开，一道深约半尺的沟痕跃然眼前，所及之处林木倾倒。

然而，只有树，没有人。

她甩甩手，目视前方，面色几分凝重。

裴雪鸾两只手虚虚握着她左手手腕，余光见她神情太冷，只是呆呆颔首看着脚下地面。

居山仙早已人剑合一，神识随剑而出，对她来说和呼吸也差不多。

若在以往，比玉绳山更为雄伟壮观的崇山峻岭，她一剑下去，也能对半分开。

可她的识海中，现在只见半座玉绳山，剑也只在近她的这半面留下不算太深的痕迹。

面前的雾虽然散了，但另半座山上的雾气与妖气只些微受到影响，全无四散而逃的迹象。

奔着斩妖救人的一剑，除了劈倒些树木，好像就没做到什么其他的事情。

居山仙举起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回，这只手与往常并无差别。

她的剑心，也与三百多年前没有区别。

这些她自己心里清楚。

怪她粗心大意，这大半个月以来太相信自己，哪怕失了一段记忆，带着个拖油瓶又如何？

当年她出走天外天时，并非真的全然是残废之躯。

居山仙在做乞丐时，因实力不够而吃的苦头已经够多了，补天失败之后，她其实也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宗门，而是爬着在附近找了个穷山僻壤，猫起来修炼。

从差一步飞升跌回练气，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

曾经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又有什么难的？

她曾是剑仙，剑意刚烈纯澈，世间无可匹之物。就算不是大乘合体之境，一剑破开半山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说手中无神兵相佐，她也并未起开山断海之念，可眼前这条浅沟，实在也说不上能体现剑法至臻，不负昔年之名。

这一剑，居山仙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变弱了。

这四个字让她感到一阵恶寒。

虽说平日里吊儿郎当，对任何人都语气亲昵过了头，可真遇上什么重要的事，居山仙的神态是平静的。

金丹，元婴，化神，炼虚。

她在心中暗暗数着。

不。

第一次引雷，自己手上并无法宝加持，也不需要捻诀，说明彼时至少还是元婴或化神之境，灵力法力……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相隔不过数个时辰，她期间并没有做什么事情，身体上也毫无病症显现，哪怕就是现在——居山仙识海之中，与她外形别无二致的灵源也依然存在。

透明的灵源静静浮在识海之上。

或许眼睛看见的东西会被人蒙蔽，可识海不会骗她。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居山仙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你——”居山仙抬了下自己左半边胳膊。

她原本这一剑下去能兼顾杀妖救人，身边带着裴雪鸾跑一趟也无可厚非。

可眼下要进山走一遭，等会撞上什么妖怪坏人的，带着裴雪鸾跟把人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

居山仙头疼道：“唉，你，你跟着我也不是，现在送你回去也不是，你还是个没魂魄的傻子。我刚才带你上山图什么呢？唉！唉！唉！唉！”

“……”裴雪鸾不懂她这叽里咕噜的是什么意思，手被甩开了，他就试探着牵她袖口。

居山仙一拍手，没理会裴雪鸾的小动作，自顾自道：“如果我带着芥子囊就好了。”

“带着芥子囊就能把你变小，装在里面，挂在腰间带走，可惜。”可惜她眼下也没有这个。

居山仙眼帘半垂，打量了一番少年的身量，要是能再小点也好，她一揣着就能跑。

现在裴雪鸾是多大了？十六？十七？

左右裴雪鸾是个听不懂的傻子，居山仙对他说话一向口无遮拦。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会将为难表现得太明显了，居山仙还没琢磨出个能两全其美、带着裴雪鸾也不碍事的方法，裴雪鸾自己就松了手，背过身在腰间摸来摸去。

居山仙余光瞧见，随口问一句：“你做什么呢？”

她眼睁睁看着裴雪鸾似乎是往自己脖子上绑什么绳，再转过来，他将绳子另一端攥在手里递给她。

天奶，这是要做什么？

居山仙看着那根绳子尾巴，大骇：“这什么……哪来的绳子？？你哪摸来的？？你让我这样牵着你？”

裴雪鸾点点头，结结巴巴又比划着跟她解释：“哥、哥哥给、的，牵，不丢。”

“你还有哥哥？”从来没听他讲过，居山仙乍一听，满脸错愕。

“哥哥，我，师、尊，”裴雪鸾点点头，他好像清明了些，可说完这句话，眼神又在一瞬变得极为迷茫，“你，仙子。”

裴雪鸾手忙脚乱地把绳子塞到居山仙手里：“牵，牵，不丢。”

居山仙看着那截绳子，倒也没不好意思，那人家都主动让她牵着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女人坦然接过，绳子握在手中，原本是普通麻绳样子的绳子上有层幽弱的红光，一闪，居山仙不得不眯起眼睛。

再睁开时，那绳子竟整条都消失不见，没入居山仙右手手腕里。

连带着两人中间那截，裴雪鸾脖子上那圈，全都没了踪迹。

居山仙眉头耸耸，抬手一扯，也不知道这根绳是多远的距离。

但只见裴雪鸾脖子上突然受力，一个趔趄，直往她怀里撞。

居山仙左手扶住他肩膀，待裴雪鸾站稳，心下已对这东西大概有个猜想。

她试探道：“法器，品阶还挺高，你哥和你那个师尊什么人啊，把你丢这儿了，还要让你自己找个照顾你的主人？”

“你这什么来头，”居山仙甩甩手，“卧薪尝胆卧我睡觉的洞里来了。”

裴雪鸾记得自己有家人、有师父、有法器，还能说话，既然如此，何必一直闷头死皮赖脸跟着她，就连被她说是“犬子”都无动于衷？

想到日常种种，居山仙一时对他不免心有猜忌，便故意寒声恐吓道：“你家里人也不怕我醒过来一剑就捅死来路不明的你？”

“……”被裴雪鸾捏着的袖口紧了紧。

装傻子？还是真的傻子？还是被人……故意做出来的傻子？

裴雪鸾低眉顺眼，活像一个受气包，不说话。

居山仙和他头顶的发旋大眼瞪小眼，你真的要为难一个傻子吗？他真的听得明白什么法器知道你什么意思吗？居山仙扪心自问：当然要。

右手狠狠捏住裴雪鸾的脸，居山仙硬是让不敢和她对视的裴雪鸾抬起头：“等着吧，今天收拾这里，明天收拾你。”

裴雪鸾“呜”了一声，有些可怜兮兮的，但居山仙已故意撇过头，不再看他。

女人再次端起剑指，这一次直指向前，掌间却无任何剑意剑气流转。

居山仙眉间蓝光一闪，道：“进。”

两人虽站在原地，周身光景却飞速倒退变化，光怪陆离。不过须臾，居山仙与裴雪鸾已抵达一处熟悉的庙宇门前。

缩地千里之法，只可去往施术者曾见过的地方。

她今夜为涂林娘娘而来，自然也该来拜访一番……作为起始的这里。

方才劈出的那一剑，剑痕只到此处便中断。

现下伫立在居山仙面前的涂林娘娘庙，庙门大开，灯火通明，与往常并无二致。

在那扇大门两侧的石狮口中，仍然含着两颗被雕成螺壳状的珠子。

似是发现了有人来到这里，那两颗珠子竟无风自动，骨碌碌在石狮子的嘴巴里转了几圈。

它们起初是螺壳螺尾对着人，这样一来，螺口螺首便转向了闯入此地的居山仙。

“……真是够恶心。”居山仙看着转过来对着她的两个东西，不由讥讽出声。

从螺口冒出——不，不如说是镶在螺口的，并不是螺里本就该有的肉。

——两只眼球。

转过来，对准居山仙，镶在螺口的，是两只眼球。

它们的眼白上鼓鼓囊囊，不是凸起的血丝，而是细线一样的虫子在眼球里爬。

居山仙每往前走一步，它们就随着居山仙动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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