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醒了，关驿上下，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后续的恢复也不能掉以轻心，那大夫每天来换药，枝枝更是一步都没离开过房间。困了就趴在床边打个盹，醒了就盯着那张脸发呆。萧衍每次睁眼，都能对上那双圆溜溜的杏眼，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你不用一直守着。”他有些心疼。

“谁守你了？”枝枝嘴硬，“我是在看着你，怕你不守承诺，丢下我跑了。”

萧衍轻笑，握住她的手，眉眼灼灼，直言说不会。

枝枝信了，至少在那一刻。

后来又将养了几日，萧衍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一行人便离开五丁关，朝着剑门的方向徐徐前行。

通往剑门的路，果然艰险。

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陡峭山壁，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车轮碾过碎石，咯吱作响，时不时有石子滚落深渊，半天听不见回响。

好在有熟悉地形的林砚白开路，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对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哪里有急弯，哪里容易塌方，哪里要小心落石……他都一一提醒，护卫们严阵以待，一路有惊无险。

终于在第三日的清晨，到达了传说中的剑门关。

枝枝下了马车，抬头望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剑门的壮丽巍峨，比之五丁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山对峙如巨门，中间一道窄窄的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一眼望不到顶。晨光从云层里透下来，给那巍峨的山峰镀上一层金光。

枝枝又一次被惊呆了。

我滴个妈呀。

真不怪李太白写下“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样的诗篇。

她要不是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就还给老师了，高低也得作上两首应应景！

她正想摇头晃脑地感慨一番，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队人马。

最前面的是个脊骨铮铮的老人。一身戎装，须发花白，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隔着老远就在打量他们。

枝枝心里咯噔一下。

等会儿等会儿，这不会就是她对象那个将军外祖吧？

就是那个说要撮合林婉和萧衍的、看她不顺眼、想把林婉扶正的外祖？

得。

刚刚招安完一个情敌，又来一个古板的长辈。

张枝枝啊张枝枝，你的恋爱道路怎么这么艰辛啊！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一脸的生无可恋。

萧衍面无表情地敲了敲她的脑袋：“外祖就在前面，快收起你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枝枝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哦”了一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了标准的假笑。

那笑容得体端庄，却假的明显。

资深老牛马，谁还没参加过几个重量级会议了？枝枝牌假笑，历来十分有效。

恰巧林婉从另一架马车上下来，看见枝枝这副模样，微微一愣。

“娘娘，”她有些迟疑地问，“您……您没事吧？”

枝枝保持着假笑，小声说：“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林婉失笑。

她凑近些，轻声说：“将军并不可怕。娘娘只要多说点好话就可以了。”

枝枝的笑容一顿。

多说点好话？

她这张嘴，舔一口都能毒死自己，能说出啥好话？

她一把拉住林婉：“林妹妹，救命！快教教我该说些什么好话！”

林婉看着她那副模样，笑着点点头。

两人躲到旁边，开始临时抱佛脚。

这边，萧衍和林砚白对视一眼。

他们看着那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两个姑娘，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片刻后，许平朗骑着马上前。

那匹战马通体乌黑，高大威猛，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枝枝身上。

枝枝立刻摆出最标准的姿势，微微垂首，嘴角含笑，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安静。

关键词：温婉、安静。

林婉说的，准没错。

她微微福了福身，放柔了声音。

“将军万安。”

许平朗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似乎有几分满意。

萧衍在一旁，险些没憋住笑。

他太了解这丫头了。这副温婉安静的模样，撑死了能维持一炷香。等会儿一转身，肯定又原形毕露。

许平朗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衍儿，你路上行程耽搁了几日。那人送来的‘证据’……已经到了。”

萧衍和林砚白对视一眼，瞬间正色。

“外祖，”萧衍说，“那快带我们去看看吧。”

许平朗点点头，调转马头。

枝枝和林婉被安排去安顿，萧衍一行人则往军帐方向走去。

军帐深处，光线昏暗。

一个老迈之人端坐在角落里，头顶的光照不到他身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萧衍皱了皱眉，向许平朗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许平朗没有解释，只是朝那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上前查看。

萧衍微微颔首，一步步上前。

那人的面容渐渐清晰。

沟壑纵横的脸，深深凹陷的眼窝，满是疲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佝偻着背，瞧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迈老翁。

可这个人，却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迈老翁，小时候，他每每在父皇身边，都能看见他。

那时候他头戴黑色幞头，身穿簇新紫色圆领袍衫，腰束镶金玉带，负手而立，气势竟比堂上的朝臣还要足上三分。

他曾亲切地抱过他，叫他“小殿下”。

他曾在他哭闹时，偷偷塞给他一块糖。

他曾……

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朱内官？”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是您？您果然还活着？”

朱沉州吃力地站起来，有些蹒跚地走出那片昏暗的区域，朝着他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奴叩见殿下。”他的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幸不辱命，能活着见到殿下。”

萧衍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快起来，朱内官，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朱沉州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将众人拉回那段痛苦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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