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椽家中很破。

这是温怀月扫视一番得出的结论。

门前凌杂草，蛛网生四壁。砖瓦间裂开道道细缝，陈列老久，屋内仅有两把椅、一张桌，几只木碗、半支烛而已。

“二位，寒舍简陋，切莫嫌弃。”乌江椽迎在风中笑，少年风骨尤然。

他心不曾埋葬于贫穷，一切凝在他眸中，都是傲骨。

一个从不自怨自艾的人，他轮廓都鲜亮，小小的乌江椽托身这片破旧中，极具割裂感。

就仿佛，他是假的。

温怀月目光从乌江椽轻滑到身旁之人。

苏恨雪抿唇摇头，经历过前两次副本后，他也收敛了，没有决堤的情绪，独有零余的悲伤。

兴许是久别重逢故友的焦灼，他不知如何开口，在乌江椽炽烈的目光下，道了句：“谢过公子。”

“不对不对，是某该谢过您。”他转喜为忧，连连拒绝。

苏恨雪神情暗淡，即使知道按照原先的时空，他与乌江椽还并不相识，但听着他疏远恭敬的话，心里依旧阵阵清苦。

“公子很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乌江椽片刻又道：“不过，公子是上修界的修士，与某应是少缠牵的。”

苏恨雪微怔：“兴许见过吧，许多年前。”

乌江椽挑眉认同，“世间因缘际会多是如此，诗云：‘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也。”

“椽儿，家中可否来客？”

屋内传出乌母微沉气息，她声音喑哑，带着病气。

三人转眸。

一老妪拄着拐杖，撑着门框，体态佝偻，脖子伸得很长，双眼就快看不清，只模糊着几具人影。

她咧开嘴，漏出所剩无几的牙齿。

“椽儿，这二位是......”

“娘。”乌江椽赶忙搀扶，弯腰低头，恰好是乌母听得清的高度：“这位是温姑娘，这位是苏公子，是儿子的救命恩人。”

乌母惧色不减：“那群人......走了么？”

“嗯，儿子不用再去服役，待儿子高中得官，娘，咱们便好过了。”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要谢过二位恩人呐。”

她喃喃着，双手合十，对着温怀月二人重重叩礼。

乌母老发花白，偶尔间之几根未老青丝，她合上眼，尤其虔诚。

就好像，拈香礼佛，拜得愚昧而伟大。

“这受不得，您快起身。”温怀月拖起她双臂，微微颔首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乌母眼瞳微微泛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笑着看了许久。

“娘，你站太久，腿疾又要发作，快快回榻上歇着吧，儿子这就去治膳款待二位恩人。”

“好。”

乌江椽扶着乌母，步步消失于里屋。

***

二人坐树下石凳，等了好一会儿。

乌江椽端着两盘青菜，面带尴尬道：“家中贫寒，招待不周，还请二位仙家见谅。”

“不妨事，我们近日恰好想吃些蔬菜。”

温怀月拉着苏恨雪道。

苏恨雪也随之点头，“是这样。”

两盘青菜这才安心置下，他又来回几趟，添置了粥食、白米，碗筷。

一切妥当后，乌江椽端着饭菜去喂乌母，授意二人先行用膳。

为防他多心，二人简单吃了些，菜叶无味，菜梗苦涩，说不上好吃，菜茎的腥甜溢满唇齿，已是少有的滋味。

二人没说话，自顾自吃着。

一碗米饭下肚，乌江椽才返。

他豪迈落座，扒了大口饭，含糊着：“家母体弱，多照顾了片刻，二位久等。”

二人一齐摇头。

“某家境清贫，不知如何相报，若二位信得过，明日皇榜揭下，如若某能中举人，日后飞黄腾达，定不忘今日恩情，势必几倍偿还。”

少年总把将来想得花好月圆，于是他锱铢其言，每个字都是山盟海誓。

发誓时，尤为郑重，真挚。

苏恨雪不负美意地允下来，以水代酒，举盏对饮：“那今日就记下，待到富贵之时，再报恩情。”

三人举杯，言笑晏晏。

水很清冽，带有清甜，淌过齿间汇入血液时，比酒要烈。

灼烧心口，寸寸融化。

不知为何，温怀月竟觉得薄醉，耳畔依旧传来渺远的少年音色。

“乌家历代以玉石经营，祖上也富过一阵，不过后来江山易主，烽火战乱，玉石也不能免，于是就此没落。”

“某不甘沦落，想要出人头地，家母知吾志，不辞辛劳，除却做工贴补开支，仍供某就读私塾，某吟诗作赋，论道经邦，不负家母希冀，少着秀才。”

“某只盼榜上有名，倒也无需高官利禄，只任芝麻小官也好，至少，足以略报阿娘。”

“......”

“方举杯对饮，某忽然记起同公子实为故交，却无论如何记不清公子名姓，至于何年何月相遇，历经多少世事，更是雾里观花......”

“公子仿佛是很重要的人，却又不辞而别。”

“无论你是谁......”

“小友，我会考中进士，振兴门楣么？家母身子不好，她是否等到了我出息那天？小友......你到底名唤什么......”

***

二人眼前眩晕，周遭香气肆虐，飘荡的是永祚五年时烈酒。

这年蛮族入侵，亲王逼反，百姓生灵涂炭。

国库亏空，赋税冗杂，又逢连绵大雨，粮食颗粒无收。

官逼民反的乱世。

眼前是一张陈旧的皇榜。

皇榜黑字，书着：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三名探花乌江椽。

“乌兄，如你所愿，那年你中解元，次年殿试，夺得探花，后来封了官，也许是很大的官，我并不清楚。”

苏恨雪指腹拭过“乌江椽”三字，本就褪色的字迹更加暗淡。

目之所及，平庸一色里，忽然冲出一抹艳色。

艳黄襦裙的女子显得狼狈，她应当跑累了，指尖轻点皇榜，扶墙休息呼哧呼哧喘息。

就这会儿功夫，她踮脚频频回头顾，似是躲着什么人。

女子忽然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乌江椽，保佑我，保佑我......”

！！！

温怀月胳膊肘迅速肘了苏恨雪一下：“她与乌江椽很熟？”

他也愣怔，唯恐自己听错，在得到温怀月提问后，他渐渐确定，此人与乌江椽相识。

“我不知。”

女子鬼鬼祟祟沿墙暗自一段路，仍不敢大意，步伐愈发加快。

“诶。”温怀月唤她：“姑娘，你且等等。”

闻此言，慌张顿时笼罩女子双眼，她不由得步伐更快些，乃至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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