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天香》
傍晚时分,夕阳把山坡染成一片橘红。
许娇娇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看着面前的两座土坟。
坟不大,长满了荒草。没有碑,只有两块石头,勉强算是标记。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许娇娇在坟前跪下,静尘和静心也跟着跪下,长风远远站在山坡下,没有过来。
“许先生,柳姨,”许娇娇的声音很轻,“我替她来看你们了。”
风停了,松涛也静了,整个山坡都安静下来,像是在听她说话。
“当初我稀里糊涂来到这里,借了贵女的身体,希望你们二位莫怪。如今我既然来了,那我就替她好好活着。往后,你们二老就是我的亲爹娘,我会时常来看你们,给你们送纸烧香。希望您二老在天有灵,保佑娇杏今后顺遂。”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三炷香,一叠纸钱,还有一块小小的木牌。
“这是我请人刻的碑,”她把木牌竖在坟前,“一会儿就会给二老立起来。往后,再也不会让人说这是无主的坟了。”
她点燃香,插在土里。又点燃纸钱,看着那火苗跳跃,一点点吞噬那些黄纸。
“我现在过得很好。”她继续说,声音掺杂着喜悦感动,“有师姐们陪着,有病人需要,还有……”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纸钱烧尽了,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许娇娇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
“阿爹,阿娘,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替你们好好活着。”
活着找到阿爹阿娘死因,活着寻找阿爹阿娘的过去。
祭拜完爹娘,许娇娇想起李婆子说的话,“好好去看看他们。你阿爹许大郎,活着的时候没少替他们看病,谁家有难,他能帮的都帮了,可有时候好人总是没有好报。你祭拜好他们,就回来,阿婆给你做好吃的。你看看,阿婆如今养了不少鸡,我给你炖鸡汤喝。”
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阵鸡汤的香味扑鼻而来,先是张婶子听到狗叫,从李阿婆厨房探出头来,只见她大着嗓门将狗吼到一边,几步上前一脸笑意,“我家阿囡说有大马车进村了,还跟着几个当官的。说娇杏来了,我还不信,便来李婶这里瞧瞧。竟然是真的。”
“张婶。”许娇娇笑着和她打招呼。当日张婶在水月庵数落水仙姑偷人时的模样和语气她到现在都记得。那叫一个犀利。
“听说你们来了,李婶杀了一只鸡,都炖锅里了,你们先坐着喝茶,我去帮她忙。”张婶子将他们让进李婆子的堂屋。招呼他们一声,就又钻进厨房忙去了。
许娇娇坐在李婆子家堂屋的长凳上,鼻间满是厨房里飘来的鸡汤香气。张婶子的嗓门大,隔着厨房的土墙都能听见她在里头和李婆子说说笑笑,偶尔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静心裹着厚棉袄,缩在许娇娇身边,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往厨房方向瞅。静尘依旧是那副恬静模样,端着粗陶碗,慢慢地喝着碗里的白开水。
不多时,李婆子和张婶子端着饭菜进来。一碗黄澄澄的鸡汤,油汪汪的,飘着几段葱叶;一碟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一碗清炒冬菘,还有一笸箩杂粮饼子,热气腾腾的。
“快吃快吃,”李婆子把鸡汤往许娇娇面前推,“这鸡是我自个儿养的,喂了一年多,肉嫩着呢。娇杏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许娇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鸡肉炖得软烂,鲜香入味。她眼眶微微一热,低头又夹了一块。
“阿婆也吃。”她给李婆子碗里夹了一块。
李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摆手:“我成天吃,不稀罕。你们多吃些。”
张婶子在一旁坐下,也不客气,拿起饼子就着鸡汤吃起来。她一边吃一边拿眼打量许娇娇,嘴里啧啧有声:“娇杏丫头,几年不见,出落得这样好了。我先前听人说你在菰城做了女医,还当是瞎传的,今儿一见,才知是真的。你这衣裳,这气派,啧啧,真是有出息了。”
许娇娇淡淡一笑:“张婶过奖了,不过是讨口饭吃。”
“讨口饭吃?”张婶子嗓门又高起来,“你这要是讨口饭吃,那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算啥?我听说你在菰城那可是坐诊的郎中,连那些员外家的人都找你看病?了不得了不得!”
李婆子在一旁听着,脸上满是欣慰,嘴上却道:“你个老货,别吓着孩子。娇杏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她安生吃顿饭。”
张婶子嘿嘿笑了两声,埋头继续吃饼。
许娇娇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向李婆子。
“阿婆,我想问您一件事。”
李婆子抬起头:“啥事?”
“我家原先的房子,”许娇娇的声音很平静,“还有我阿爹阿娘留下的东西,如今在谁手里?”
堂屋里静了一瞬。
李婆子的手顿了顿,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张婶子也停了咀嚼,看看许娇娇,又看看李婆子,眼神有些闪烁。
李婆子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娇杏啊,”她伸手握住许娇娇的手,“你问这个做啥?”
许娇娇反握住李婆子枯瘦的手,声音依旧平静:“阿婆,我阿爹阿娘走得突然,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可如今我长大了,总该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里。我不是要争什么,只是想拿回几样念想——我阿爹的那些医书,还有我阿娘的一些旧物。”
李婆子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家的田,当初被村里几家人分了。你家那几亩水田,张家二房占了两亩,三房占了一亩,还有一亩被王家占了。山上的毛竹林,归了村里,这些年一直是村里人共用。”
许娇娇点点头,没有吭声。
“房子……”李婆子顿了顿,“房子被分给了张家三房。就是张癞子他爹那一房。如今张癞子他爹前年没了,张癞子带着婆娘和几个孩子,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日子过得还不错。那房子他们也不住,就那么空着,说是留着以后给儿子娶媳妇用。”
张家三房。
许娇娇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张婶子在一旁插嘴道:“张癞子那人你可知道?小时候就虚头巴脑的,原先跟着他爹种地。那小子滑头得很,他婆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两口子在镇上开了杂货铺,听说挣了些钱,如今可神气了,回村来走路都仰着下巴。”
原主的记忆深处基本上没有什么清晰的往事,关于张癞子的事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不过却记得小时候有很多小孩朝她扔土坷垃,嘴里喊着“哑巴、哑巴”。
“他那杂货铺,”许娇娇问,“在镇上什么地方?”
李婆子看了她一眼,有些担忧:“乖囡,你想去做啥?那房子都给了人家七八年了,你就是去要,人家也不会给的。张癞子那人,不是好说话的。你一个姑娘家,别去招惹那些麻烦。”
许娇娇拍拍李婆子的手,安抚道:“阿婆放心,我不是去闹事的。我只是想拿回我阿爹阿娘的东西。那些书、那些旧物,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些破烂,对我却是念想。能拿回来最好,拿不回来……我也要问个明白。”
静尘在一旁轻轻开口:“阿婆,娇杏心里有数,您别担心。”
李婆子看看静尘,又看看许娇娇,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罢了罢了,你要去就去吧。不过你得听阿婆一句劝,到了镇上,好好跟人说,别吵别闹。那些东西,能要回来就要,要不回来……也就算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许娇娇点头:“我省得。”
张婶子在一旁眼珠转了转,忽然道:“娇杏丫头,你要去镇上,我让我那外甥陪你去?他对镇上熟,张癞子那杂货铺他也知道在哪儿。”
许娇娇摇摇头,笑道:“多谢张婶好意,不过不用了。我带了人来,有他们跟着就行。”
张婶子这才想起村口还停着大马车,还有那几个骑马的汉子,心里暗暗咋舌。这娇杏丫头,如今果然不一样了,出门都带护卫了。
吃过饭,天色还早。许娇娇让长风套了马车,带着静尘静心,往镇上而去。
落溪村距离横塘镇只有五里多地,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二里地。街上开着几家铺子,有卖杂货的,有打铁的,有卖吃食的,还有一家茶肆。
张癞子的杂货铺在街东头,两间门面,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张记杂货”四个字。
马车在铺子门口停下。
许娇娇下了车,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铺子里头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脸圆圆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相,正磕着瓜子,百无聊赖地往外瞅。
一见门口停了大马车,那妇人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脸上堆起笑,迎了出来。
“几位客官,想买点什么?咱这铺子东西全,价钱公道……”
她话没说完,眼睛就落在了许娇娇身上。那身藕荷色的衣裙,那料子,那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妇人的笑更深了,腰也弯了几分。
“这位娘子,您想买点什么?进来看,进来看。”
许娇娇没有动,只是看着她,淡淡道:“我找张东家。”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就是张家的,娘子找我当家的?他这会儿在后头收拾货呢,您稍等,我这就叫他。”
她转身朝后头喊:“当家的!当家的!前头来客了,找你的!”
后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谁啊?”
一个男人掀开帘子从后头出来。三十来岁,中等个头,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系着腰带,嘴里还嘟囔着:“啥事儿啊,正忙着呢……”
他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许娇娇,还有她身后那辆大马车和几个骑马的汉子,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堆笑。
“这位娘子,您找我?在下姓张,是这小铺子的东家。您有啥事儿?”
许娇娇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张东家不认识我了?”
张癞子一愣,仔细打量许娇娇。这娘子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恕小人眼拙,娘子您是……”
许娇娇没有答话,抬脚进了铺子。她四下看了看,货架上摆的东西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她收回目光,看向张癞子。
“我姓许,叫许娇杏。”
张癞子脸色一变。
他身后的妇人也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许……许娇杏?”张癞子干笑两声,“这……这名字听着耳熟,可小人是真不记得在哪儿……”
“落溪村,”许娇娇打断他,“我阿爹叫许大郎,我阿娘姓柳。七岁那年,我阿爹阿娘没了,村里的房子,分给了你家。”
张癞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妇人却一下子跳了起来,嗓门高得能掀翻屋顶。
“啥?你就是那个哑巴丫头?你、你来干啥?那房子是我们家分到的,都住了七八年了,你想咋的?”
许娇娇看了她一眼,那妇人被她那平静的目光一看,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毛,嗓门也低了下去。
“我没想咋的,”许娇娇淡淡道,“我只是想来拿回几样东西。”
“啥东西?”张癞子警惕地看着她。
“我阿爹的医书,还有我阿娘的一些旧物。”
张癞子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医书?旧物?那房子里啥都没有,当年分房子的时候,里头就是空的。你家的东西,谁知道去哪儿了?”
许娇娇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却让张癞子莫名有些心虚。
“空的?”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对啊,空的。”张癞子梗着脖子,“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看。那房子我们也不住,就那么空着,你想咋看就咋看。”
他身后的妇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当家的,你……”
张癞子甩开她的手,继续道:“许娘子,不是我说你,那房子都分了七八年了,你这时候才来要东西,早干啥去了?再说了,当初分房子是村里耆老定的,你找我们也没用。你要是有意见,找耆老去。”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癞子被她看得越来越心虚,却强撑着道:“咋的?你还想抢回去不成?我告诉你,这可是镇上,有官差的,你……”
“我不抢。”许娇娇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锭银子,五两重。
张癞子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是五两银子,”许娇娇道,“买你一个准话。我家的东西,到底在不在那房子里?”
张癞子盯着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他身后的妇人眼睛也直了,扯他袖子的手劲更大了。
“当家的……”
张癞子咬了咬牙,一把抓起那锭银子,揣进怀里。
“在在在,”他连声道,“当年分房子的时候,屋里是有几箱子东西。那些衣物早就没了,还有些书籍,我们也不识字,一直不知如何处理,就堆在后头柴房里,这些年也没动过。许娘子您要是想要,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他身后的妇人急了:“当家的,你……”
张癞子瞪她一眼:“闭嘴!”
许娇娇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就劳烦张东家带个路。”
张癞子连连点头:“行行行,我这就带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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