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曼在一瞬间的崩溃后，又迅速平复了下来。

她深呼吸几口气，渐渐的找回了自己的力气，从燕子恕的怀里挣脱出来，用手撑着他，不让他靠近：“你要去克克，我不拦你，我要去哪儿，你也别来管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

燕子恕没有去追。

这可急坏了丁二旗，他急得恨不得扛起来燕子恕就去追海之曼：“愣着干什么，赶紧追啊！”

燕子恕对此并非无动于衷，他只是陷入了一股熟悉的无力和恐惧。

从小到大，保护他的人都死了，父母、叔伯、族人、奉白，战友兄弟，而他想要护着他们时候，却总是晚一步。

儿时，他想保护他的亲人和族人，但他是在太小了，小的甚至没有一头羊的力气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自己而去。

再长大一些时，他想要保他的兄弟，却也只能带着他们徒劳无功地在克克人都棍棒和皮鞭下苟且活着。

直到来到了万胜关，变成了燕子恕，他想保护万胜关的百姓，他一次又一次不顾性命地冲锋，却也未能完全拦住克克兵践踏的铁蹄。

这一次，难道又要重蹈覆辙吗？

长夜降临，孤星低垂。

燕子恕终究还是追了出去，像是想要抓住即将溜走的绳索。

从安伯那里得知，海之曼去了医馆，他一路狂奔，来到了灵春堂的医馆里。

单木春已经醒了，燕子恕刚进去的时候，他正抱着程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那天晚上，石大伯还和我说，以后要带着族人一起跟我学药材知识，学治病救人，明明我们就说好了的，那天晚上他就躺在我的身边！呜呜呜……”

他伤势尚未完全愈合，情绪骤起骤落，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连话都开始说不连贯：“石大伯……他一开始，还想要救那些树苗，他他，他害怕，害怕那些树苗被克克人烧了，他们部落的孩子，又会被赶出来，被赶出城来。”

听他如此说，众人皆默然。

无人想到，石巴在遭遇克克兵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逃命，而是护住那些他们辛辛苦苦种下去的树苗呢？

“我和他说，不要，呜呜不要管那些树苗了！快回城！他还让我先走，结果克克人就来了，石大伯，石大伯他是为了护着我，才被那群克克人砍死的，他护着我，克克人便一直砍他，一直砍……”

一直砍到他尸首分离，再也拦不住克克人的铁蹄。

单木春再次哭到失声，一边呜咽一边攥紧拳头，哑着嗓子用气音道：“那些人为什么要烧我们都沙田！为什么！那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们为什么要烧！那些都是大家一起种的，都是大家一起一点一点种了很久，才长了这么一点出来，全都让他们烧了！我要杀了他们！！把他们全部都杀了！！！”

在石巴要去救那些树苗的那一刻，单木春忽然就不合时宜地懂了，程师兄之前说过的，人和土地的联系和羁绊。

这脆弱的联系和羁绊他们花了整整几个月的时间才一点点呵护维系起来，但只是一场火，便足以将这所有的一切都烧毁殆尽。

破坏永远比建立要来的简单。

海之曼站在床头，静静地听着这一切，表情沉静如深潭，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她的身后，站着几个白天在城外随她一起杀出来回燕部落的人，其中一个跟单木春差不多大的小小少年，站了出来。

海之曼记得，当初石巴也想让他也一起进城来，但他似乎是看出了首领的卑微难做，坚持说自己先留在城外，到时候再和部落里的大家一起进城。

这少年头上还缠着绷带，身上有大大小小被弯刀划破的伤口，但他却目光灼灼，不见颓丧和倦怠，道：“小神医，这不怪你，树没了我们可以再种，克克人再来，我们便杀回去！你别难过，我们还和你在一起！”

这一句话却直接击溃了单木春最后的心里防线，他的眼里涌出泪水，却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少年。

少年走过来，用没受伤的胳膊轻轻抱了抱他，就像石巴抱着他一样。

这时，海之曼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燕子恕。

燕子恕就这么深深地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睛像是暴雨后的森林，缓缓地朝她眨了眨。

海之曼也定定回望他，屋内的烛光映亮了她的半边侧脸，另一半隐没在缱绻幽深的阴影里。

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海之曼朝他示意，两人便一同出门，像往常一样，并肩往住的地方走着。

熟悉了她永远快乐吵闹的样子，乍一看到她如此沉静下来，燕子恕有些不安，又莫名地有些眷恋。

此时的海之曼，像是月光下的海面，暗藏波涛，也宁静旷远。

“曼儿。”燕子恕决定先开口，认真地和她谈一谈：“对不起，白天那样对你说话，是我的错。我不想让你一起去，因为此一去九死一生，我甚至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活着出来，但我想让你活着，安全无虞地活着，所以我不想你和我一起去冒险。”

“我知道，我自己去，却不让你去的这种行为很自私，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但我就是这么想的，对于我自己，我是一定要去的，但对于你，我只想你平平安安地活着。”

待他说完，海之曼停下脚步，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转过了，就这么定定与他对视，道：“子恕，谢谢你跟我说你的想法，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心疼你，因为你永远在考虑别人，从来没有考虑过你自己。”

“就算明天要赴死，你难道都不愿意和我再多待上一分一秒吗？你想让我平安活着，可难道你就不想让我无论是生是死陪在你身边吗？”

“你错了，你不让我去不是你的自私，你同意我跟着你去才是藏着你私心的想法。但你却从一开始就不这么做，我问你，你是真的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那双沉静的眸子如同深邃的夜，燕子恕感觉自己像是要被吸进去了一样，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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