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番外一

【日常②】

清明当天，天色是雾蒙蒙的灰白，细密的雨丝飘下来，如烟如雾，空气里弥漫着微凉的湿意。

温秋年被裹在宽大的黑色外套中，只露出半张冷白的脸，程沨撑着一把大黑伞，稳稳地罩在他的头顶。温柏延和温曜时稍稍落后一步，目光都定格在前方单薄的背影上。

“要不要歇一会？程沨感受到温秋年的步伐越来越慢，侧过头低声问道。

经过半个月断断续续的恢复训练，温秋年现在已经可以走一段不短的路程了，但墓园的路多为带点坡度的石阶，对他的体力来说还是个很大的挑战，而且今天下下雨，地面湿滑，并不是那么好走。

温秋年摇了摇头，把身体半靠在程沨身上，借了一点力：“快到了。

细雨如丝，轻轻落在洁净的墓碑上，温柏延将花束放在妻子面前，望向不远处，见温秋年抱着一束向日葵，放在了另外一座墓碑前，半蹲下身子，开始嘀嘀咕咕地讲话。

新的那座墓碑，上面镶嵌着一张小小的瓷像，上面的少年虎牙尖尖，眼神明亮。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温家父子三人第一次聚集在沈昭岚的墓碑前，先前的十多年里，横亘着误解、隔阂、无法言说的命运恐惧，让他们来看望妻子和母亲时，都是形单影只。

温柏延半蹲着擦拭墓碑上面的水珠，望着照片上妻子的笑颜，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滚烫酸涩，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多年来妻子都不曾入梦，或许，她也在怪罪他，不曾保护好他们珍爱的孩子，还成了伤他最深的罪魁祸首。

他这般想着，同大儿子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皆是苦楚，一时相对无言，只有雨声淅沥。

突然，一把伞斜伸过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们头顶上方，隔断了飘洒的雨丝。这把伞不大，上面印着胖乎乎、龇牙咧嘴笑着的卡通小狗图案，与墓园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只见温秋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蹲跪在墓前，肩膀湿了大半的父亲和哥哥，程沨站在他身后，挡住了飘来的雨丝。

“怎么回事，连伞都不会好好打？要是生病了怎么办？温秋年从来都是被关照的对象，如今好不容易逮住了机会，特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严肃，却显然没什么威慑力。

“爸爸，哥哥，你们都是大人了，要学会自己注意身体，不要让人操心，知道吗？

这番话显得很是语重心长。

谁都没驳这个小病号的面子，温柏延接过小狗伞，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落寞，温声道：“秋秋说得对，爸爸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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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秋年眼睛弯了弯，开始絮絮叨叨地和妈妈说话，他讲了很多很多，就像小时候放学一样，在饭桌上和家里人事无巨细地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

“妈咪，你看，我现在很幸福，爸爸和哥哥也很好，他们会一直陪着我的……

他歪着头，看着父亲和兄长，轻声问：“对不对？

温曜时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有些狼狈地随手一抹眼睛，用力点头，嗓子眼却像是被糊住一样，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对！

温柏延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雨丝涌入鼻腔，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拢住儿子细瘦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清晰：“秋秋，爸爸和哥哥，一定会一直陪着你。

再也不分开。

温秋年笑了，他重新看着墓碑的方向，伸手把身边一直沉默，不打扰他们一家人互动的程沨拉了过来，难得有些羞涩：“妈咪，程沨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了。

他顿了顿，平白甩下一个惊天炸弹：“而且，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

话音落下，墓园一片寂静，紧接着——

温曜时第一个炸了，声音陡然拔高：“什么结婚？秋秋你还小，这事是现在能说的吗！

温柏延放在小儿子肩膀上的手陡然僵住，他脸上的柔色还未全然褪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惊得一片空白，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极力克制着语气：“秋秋，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我又没说我现在结。温秋年早就料到了他们早就会这个反应，他抬起脸，看了一眼程沨，底气更足了，“反正我们都没到法定结婚年龄，所以提前和你们商量呀，等时间一到，我们就领证。

“而且，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为什么不能结婚？他理直气壮，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也睡过一张床了，结婚有什么不对？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温柏延和温曜时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温曜时指着程沨，手指都在颤抖，怒吼道：“程沨！你、你、你是畜生吗！！！

程沨一听就知道他们误会了，按下还要据理力争的温秋年，挡在他身前，目光坦荡地迎上他们的视线，沉声道：“温叔叔，曜时哥，请你们放心，在秋秋完全恢复之前，我不会越界半步。

他看着两人依旧不太好的脸色，继续补充：“所有关于未来的设想和安排，我都会以秋秋的意愿为主，我会好好照顾他，这一点请你们放心。

温柏延紧绷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丝，眼中的震怒被审视取代。这么多年来，其实他们很感激程沨，是他一直陪在温秋年身边，在那两年里，也是他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并拼命寻找办法，同样的，他们也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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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程沨近乎偏执的守护和付出。

理智上，他们不得不承认，程沨或许是最适合、也最能保护好温秋年的人。但情感上，这种精心养护的小白菜要被猪拱了的感觉，还是让他们心头一阵梗塞。

“……说得好听。温曜时冷静了一些，但瞪着程沨的眼神依旧带着警惕和不爽。

温秋年从程沨后头钻出来，见父兄脸色稍霁，眼睛弯了起来，立刻见好就收，甜甜地对着妈妈的方向说：“妈咪你听到了哦，爸爸和哥哥都同意了！

谁同意了！？

温柏延和温曜时同时眼皮一跳，但看到温秋年兴高采烈的模样，再想到他刚刚从鬼门关闯过没多久，下意识地劝阻和反驳都化成了心软和酸涩。

算了，只要秋秋开心，什么都可以。

就在这时，一直缠绵飘洒的绵绵细雨，竟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云层撕开裂缝，一束金灿灿的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沈昭岚的墓碑上，将那张含笑的黑白照片，连同旁边那束素雅的百合，以及151墓前那捧热烈的向日葵，一通笼罩在了其中。

紧接着，那束光像是有生命一般，慢慢偏移扩散，将并肩而立的温秋年和程沨，一同笼罩了进去。

温秋年微微仰起头，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纤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和微微张开的嘴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程沨侧过头，注视着被阳光亲吻的爱人，他们的身影被拉长，交缠在一起，光尘在周遭飞舞，像是无声的祝福。

温柏延和温曜时站在一步之遥的光影交界处，看着这一幕，一时竟有些屏息。

温秋年愣了愣，伸手去触摸阳光，他紧紧握住程沨的手，歪了歪头，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

“呀，妈妈也同意了。

雨过天晴，云开雾散。

……

回去的路上，温秋年身上那股神采奕奕的劲就散了大半，他的身体本就没完全恢复，刚走了两步，呼吸就有点不太对，程沨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停下脚步问他：“累了？

温秋年没逞强，点点头：“腿好酸，走不动。

程沨还没开口，一边的温曜时就抢先一步蹲了下来：“来，秋秋，哥哥背你回去好不好？

温柏延没说话，但也上前一步，手搭在温秋年肩膀上，目光带着询问的意味。

温秋年眨了眨眼，软绵绵地朝温柏延张开双臂：“爸爸背我。

“好。温柏延的声音发紧，他立刻蹲下身，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即使已经步入中年，但他的肩膀依旧宽阔，温秋年乖巧地趴上去，把脸贴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脊背上。

温柏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生怕再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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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的孩子承受一点颠簸。

回到车上，温秋年的脸色看着不太好，就着温水吃了药，便昏沉地睡了过去。几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医院，但或许是沾染水汽着了凉，加上白天里的体力消耗和情绪起伏，当天晚上，温秋年还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低烧。

体温不算太高，但对于他的身体来说已然是过重的负担，他整个人陷在病床上，脸颊浮起两团明显不正常的红晕，身体因为不舒服而微微蜷缩，偶尔会发出低低的咳嗽声，看着可怜极了。

“别太紧张，他这身体底子，这么折腾一下，有点反复很正常，烧得不厉害，先物理降温试试看。陈绍黎被紧急叫来检查后，倒是不太意外，他仔细查看了数据，又问了白天的行程。

“心里的事放下了，积累的病气发出来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你们也别太担心。他安抚道。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眉头紧皱，看上去没有因为这番话，缓解一丝焦虑。

温秋年烧得昏昏沉沉，胃口也差，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迅速消减下去，病房里的气氛再度变得压抑和紧张。

父兄和程沨三人轮换着守在床边，几乎是不错眼地盯着床上青年的每一点细微变化，温秋年对外界的感知很模糊，他已经习惯了生病的感觉，倒也并不觉得多么难熬。

一天夜里，他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看见坐在床边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温柏延。

父亲穿着挺括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袖口挽到了小臂。即使在休息，他的背脊也挺得很直，只是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病床的边缘，仿佛随时准备着照顾床上的人。

温秋年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温柏延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迅速睁开眼睛，见小儿子醒来后，立刻倾身向前：“秋秋，有没有哪里难受？要不要喝水？

温秋年就着父亲的手喝了半杯温水，重新躺下，却不继续睡觉，而是慢吞吞地开口：“爸爸，我刚刚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温柏延顺着他的话问，语气温和。

“我梦到妈咪了。

温柏延心脏一紧，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他压抑着脸上的神情，低声问：“……妈妈说什么了？

温秋年烧得有些迷糊，闻言却弯着眼睛笑了起来，丝毫不留情面：“妈咪一直在骂你哎，爸爸。

他模仿起梦中人的神色和语气，微微皱起眉头：“温柏延你这个笨蛋！是怎么当爹的！把我儿子照顾成这个样子！

温柏延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避开儿子的目光，生怕泄露出眼中瞬间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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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几乎要失控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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