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骗了她。

明明他也很伤心，却要说那样的话。

贺兰寻心中有一股冲动，这种冲动促使了她突然拉下连既明的脖颈，踮起脚，不管不顾地吻上了那片带着凉意的唇。

连既明显然被她接二连三出乎意料的举动惊到了，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他睁着眼，可以看到女孩近在咫尺的浓密睫毛轻轻颤着，如蹁跹而过的蝶。

直到唇上落下一抹湿意，他才猝然惊醒，撤后了些，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贺兰寻微微气喘，睁开水光潋滟的眼，直直看着他，似缱绻似悲伤。

她没有想过会在今天这样的情景，表露自己的心意。

纱帘随风而动，阳光钻过缝隙泄进一毫，很温柔，贺兰寻却觉得眼睛被照得好痛。

她开口道：“师父，我喜欢你。”

明明是表露心意的话语，她的眸中却带了决然。

连既明眼睛闭上一瞬，再睁开时，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怎地，他的睫毛上好像沾了一颗极其微小的水珠，在微弱的阳光中粼粼闪着光。

“休要胡言。”

他本该说，我不喜欢你，我不想再看见你，可是话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

他无法放任自己说爱她，也无法违背本心，说不爱她。

于是最后，只能说一句，休要胡言。

贺兰寻忽地笑了，泪顺着脸颊淌下，她顾不得擦，贪婪地瞧着连既明未覆面具的脸：“到现在，师父还觉得我在胡言吗？”

“是你将我带回来，悉心照料，教我读书识字，在我做噩梦时陪在我身边，而如今，我喜欢上了师父，师父却告诉我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要我离开……”

她喃喃道：“你究竟把我当什么，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你难道对我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没有吗？”

连既明启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贺兰寻后退着，摇头：“你不要说，我不想听，就当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吧，我不会离开，你凭什么赶我走。”

她终于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转身，大步逃离了这里。

连既明静默地站着，一行泪顺着脸颊流下，待淌落时，却只有一滴。

贺兰寻回到卧房，大哭了一场，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如常上任，如常修炼，只是她不再去找连既明，师徒二人仍旧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之间却像隔了一块冰。

贺兰寻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没用几月就能熟练用剑，跟着其他人去除魔了。

她随和，总是带着笑，和谁都能聊两句，很招人喜欢。

有时候她也想，就这样吧，贺兰寻，不要再死皮赖脸待着这里不走了，没有他不也一样生活吗？

可她到底舍不得清言殿，舍不得他和她的家，就算只有她自己一厢情愿地当成家。

她也在试图戒断，戒断对他的习惯，对他的依赖。

贺兰寻结识了一个朋友，叫云暮，医术好做饭也好吃，她经常到他的百花谷去。

心情烦闷，软磨硬泡，才让云暮舍了两坛亲酿的梨子酒给她，万般保证不会做出边杀小鬼边喝酒的荒唐事后，才如愿把那两坛酒从他手里拿过。

现在两坛酒就在手边，贺兰寻笑了笑，她到底在云暮眼里有多么不靠谱，才会让他觉得她会做出那种举动？

拍落泥封，清澈的酒液斟入盏中，贺兰寻抿了一口，是很甘甜清爽的味道。她不太记得人间的酒是怎么样的了，好似也会像他这样用黄泥封好，放在地窖或者埋在土里，等个几年再拿出来饮。

她其实没怎么喝过酒，就算是在宴席上，师父也会让侍者给她斟些果饮，而不是酒。

怎么又想起他了？

贺兰寻对自己很生气，可她大半时光都是同他在一起，随便拎出哪段回忆想必都与他有关。

反正他再也不会管她喝酒了。

这样想着，她又满斟了一盏，一口气饮尽，随后猛咳起来，眼尾泛红，还挂着两颗泪珠。

她怎忘了，就算再柔和，也是酒啊。

不知是和酒较劲还是别的，贺兰寻一盏接着一盏饮着，在她终于适应了这种滋味的同时，她亦醉了。

贺兰寻不觉得自己醉了，只觉得天上的月在摇晃，像荡秋千似的。

她摇摇晃晃，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把怀中抱着的酒放在桌子上，抬头看着摇晃的月，蹙起眉，有些担忧它会突然掉下来。

连既明回来时，贺兰寻卧在石桌上，酒坛倾倒，酒液顺着桌沿缓缓流下，将石板染成了深青色。

他瞧了她几息，确认她已经醉得已然不省人事，由着本能无奈上前，抄起贺兰寻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贺兰寻被他的动作惊醒，掀开一条眼皮，由于酒醉，并不能看清抱她的人是谁，却又因为太过熟悉，只通过那人身上的冷香，就确定抱她的人是师父。

她心尖酸酸的，说不清是因为酒还是因为抱着她的人，贺兰寻将头抵在师父的颈窝，驯顺地任由他抱回卧房。

连既明将她放在榻上，给她盖好被子，起身要走。

贺兰寻拉住了他的衣袖：“师父，我们谈谈好吗？”

连既明垂眼，瞧她被剑柄磨得发红的手指：“你醉了。”

贺兰寻不放手：“我没醉，我有话想同你说。”

连既明坐到榻边矮凳，就着月光看她的脸，眉秀气又浓密，杏眼半眯着，含着水光，明明瞧起来这么可怜，面上还是一副倔强情态，好像生怕只要泄出一点软弱，就能让人捏住后颈似的。

“我想了一下，如果你实在不想见我，我就搬走。”

她垂着头，借着醉意，说了这句并不出自真心的怄气话。

她不相信师父对她毫无感情，就算是小猫小狗，养了这么多年，也不会一点感情都没有吧。

可是她听到他说：“好。”

“过几日等事情忙完，我帮你把东西搬到新的居所。”

贺兰寻蓦然抬头，先前半眯的眼全然睁大，不相信他依旧会不让分毫地说这样冷血的话。

她质问他：“这么多年，你当真没有一丝一毫是出自真心吗？”

连既明摇头：“没有。”

贺兰寻哭着：“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骗骗我，你就这么薄情，这么冷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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