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菩萨》
梁经繁回到家,管家说老太太找他。
老太太看到他来,激动地招手让他过来,然后递过去一张照片:“繁儿,快看,这是谁!”
“你说巧不巧,今天我去京郊普拓寺上香,差点撞到这个姑娘,她手里的照片撒了一地,我居然看到了你二叔的,你说是不是我今天菩萨听到了我的念叨,特意送来的缘分。”
梁经繁接过来。
照片上的男女站在一片高原上,背景是嶙峋的山石与草木,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户外冲锋衣,脸上有着常年在野外跋涉时留下的风霜痕迹,但那笑容明亮舒展,脸部轮廓是梁家人特有的深邃立体。
是那张他之前已经看到过的照片。
眼睛扫过老太太身侧站着的女人,梁经繁微微蹙了下眉心。
汤玫姿今天为了邂逅老太太,特意穿了一身很简单的酒红色运动套装,头发扎起来,梳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就是一个很单纯无害的女人。
她甜甜地冲梁经繁笑了笑说:“你好,梁先生。”
何品卿抹着眼泪,“这么多年了,你太爷爷去世前都没再见到他,我这把老骨头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梁经繁抚了抚老人的后背:“太奶奶,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么伤心的话。”
“你看我,一提起这事就失态。”何品卿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很快收拾好心情,“这姑娘说刚从国外回到京港,暂时没有住处,本来准备找个酒店,你去让管家安排个客房,让她先住下,我想听听宗儿这些年的生活。”
“好。”梁经繁应下,示意一旁的管家带她下去。
汤玫姿对何品卿乖巧道谢:“谢谢老太太收留,给您添麻烦了。”
等人走后,梁经繁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赞同:“太奶奶,您不觉得太巧了吗?怎么什么人都往家捡。”
何品卿摆了摆手,脸上的伤感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世事的洞悉:“我知道,老婆子怎么会看不出她是故意接近我的。”
“那您还……”
“但她手上有宗儿的照片和信息,这是真的。我想知道宗儿现在的下落,他过得好不好。”
梁经繁沉默,知道太奶奶对二叔的思念是真切的软肋,即便知道对方可能来者不善,也不想放弃这一丝线索。
“当年二叔到底是为什么离家出走了呢?”
何品卿喝茶的动作顿
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幽远:“这是你父亲那辈儿的纠葛,具体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你想知道的话得去问你父亲,但你最好还是别问……
梁经繁还想再问,却突然闻到一股甜腻腻的味道。他眉心一拧,伸手就揭开老太太手边的青花瓷缠枝盖碗。
里面根本不是清茶,而是一杯乳褐色,添加了各种小料的饮品。
“太奶奶,医生不是说了让您控糖吗?怎么又偷偷喝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哎哟你这孩子,那么大声干什么?何品卿像个被抓包的小孩,伸手想把杯子抢回来,“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喝点小甜水怎么了?
“您的血糖容不得您任性。梁经繁直接给她没收了。
“哎哎哎,别给我倒了啊,我才喝了两口!老太太心疼地直拍扶手,“我们那个时候哪有这条件啊,现在生活好了,我喝个奶茶你都舍不得。
梁经繁无奈又好笑说:“以前您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没吃过苦。
“那个时候没这些好吃的啊。
“您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我就爱吃点垃圾食品。
老太太开始不讲道理,但梁经繁分毫不让,还叫来了家庭医生准备等下给她测血糖。
老太太唉声叹气,对着医生抱怨:“你说我这么大岁数了,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吧,管那么多干嘛啊,是不是?
王医生笑着哄道:“您这身子骨好着呢,好好保养,能看到嘉荣小少爷娶媳妇呢。
老太太嘟囔着:“我都鸡皮鹤发了,就这点快乐了,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的,活成老古董有什么意思!
梁经繁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语气放软了些,“太奶奶,您想喝什么让厨师跟您做,不比外面的健康吗?
“行吧。何品卿知道多说无用,悻悻地妥协,“健康的味道能好到哪去?
“……
梁经繁起身准备离开。
“繁儿,老太太叫住他,“你记得问问小汤,关于你二叔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知道了。
白听霓早早下班了。
一想到今天梁承舟全天在家,说不定又要教嘉荣一些有的没的。
她放心不下,于是提前回来了。
反正……也没人管她。
穿过回廊,远远看到花厅里,好像有一男一女正在交谈。
男人她一眼就认出来
是梁经繁。
另一个走近些,才发现居然是之前在慈善晚宴上红裙夺目的女人。
虽然今天她穿的很保守,但那个特殊的野性的气质很容易让人认出来。
白听霓突然很想听听两人在聊什么,于是站在一旁没有进去。
“南美洲海拔4000米的安第斯高原上,生长着一种植物,叫:普雅。女人的声音传来,“它被称为世纪植物,一百年才开一次花,花期却只有两个月,之后便枯萎而死。
“它巨大的花穗高大10米,像一座塔伫立在荒原上。每个花穗上有将近上万朵花蕊,香气在空旷的高原上可以传出很远很远,闻起来像是……生命在极致燃烧过所有的能量后留下的灰烬与旷然。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沉默聆听的男人:“我很幸运,和梁延宗在徒步到那片高原荒地的时候,碰上了它的花期。
梁经繁静静地听着,直到此时才开口:“你和我二叔是什么关系?
“同行者,我很欣赏他。她话锋一转,“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身上其实有相似的东西,那种被深深压抑着,渴望冲破束缚,对自由的渴望。
“而这里,不属于真正的你。
梁经繁轻扯了下唇角,听不出语气,“他成家了吗?有孩子吗?
“没有。汤玫姿摇摇头。
“有跟你说原因吗?
“他说他的多嘴害得一个女人丢掉性命,奔向一种惨烈的自由,所以他要带着她的灵魂走遍这个世界的角落,于是我们同行了一段路程。
梁经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女人?
“嗯,那是他唯一一次谈及他的过往。后来我们还去了很多地方。
“听起来,你们不止是同行了一段路。梁经繁淡淡道,“足迹已经遍布四大洲了。
“你不觉得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吗?这个世界壮丽又荒诞,人类短短几十年,我们降临于此,就是为了体验各种感官的刺激。道德、规则、责任……这些都是人类后天被驯化所产生的枷锁,为了社会的稳定,**了个体的无限可能。
她的眼神变得灼热,向他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你想不想来点刺激的?
“比如呢?
“比如:在普雅浓郁到令人战栗的香气下接吻,我想那一定会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
梁经繁抬眼看她,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普雅不是百年才开一次吗?”
汤玫姿笑了,带着赤裸的暗示:“是,所以,我认为,在海棠花从,池塘边,竹林深出,也是一样。”
梁经繁放下手中的杯盏,百无聊赖地起身:“请自便,但作为客人,在主人家里,希望您能保持最基本的礼貌和分寸,不要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汤玫姿大笑出声:“礼貌?分寸?我已经说过了,社会上的任何被规训出来的东西都束缚不了我,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梁经繁见她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后,抬腿准备离开花厅。
汤玫姿的声音再次追来,如同紧随其后的蛇:“梁先生,我看得出,你的内心非常压抑,为什么不找机会让它燃烧呢?你这样的人……疯狂起来,一定非常有趣。”
梁经繁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刚走出门口,便看见了廊柱下站立着的白听霓。
他神色如常地伸手揽她,“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见你们聊得很不错,怕打扰你们咯。”
紧接着,她又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梁经繁把前因后果跟她讲了一遍。
白听霓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抠着他的领带夹说:“来者不善啊。”
“嗯,有人对你男人图谋不轨,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现?比如:宣誓**?”
白听霓从他怀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嗨,管得住自己的不用**心,管不住的操碎了心也没用,你说是不是?”
“是啊。”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白听霓确实没有把汤玫姿放在心上,只当是个小插曲。
但最近她没事干,也不再按时坐班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关系户,把她当摆设,那她何必在那里虚度光阴呢?
今天,她提早回到梁园。
听说梁经繁在老太太的院子,于是找了过去。
客厅里,窗帘半掩,光线昏暗。
电视屏幕亮起,正播放着一段纪录片。
汤玫姿坐在老太太手边,指着画面跟老太太和梁经繁讲述她和梁延宗到过的地方。
白听霓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
其中有一个纪录片的拍摄手法和剪辑确实非常震撼。
起初,那是一片被山火燃烧过后焦黑的土地,满目疮痍,毫无生机。
镜头缓缓推进,时间在快速流逝。
然后,某一天。
在那黢黑的、看起来绝无可能孕育生命的灰烬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新生的嫩芽挣扎着探出了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星星点点,最终连成一片顽强的新绿,覆盖了黑色的陈旧伤疤。
生命这强大的修复力与韧性,在这极致的毁灭与重生的对比中,被渲染得格外震憾。
“为了这段影片,我蹲守了三个月。汤玫姿双眼闪烁着创作者近乎偏执的狂热,“任何一个变量,都会让它不够完美。
何品卿看着屏幕,幽幽感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梁经繁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何品卿追问:“你现在,还有宗儿的联系方式吗?
汤玫姿说:“没有,他说不想跟任何人产生羁绊,所以我们在亚利桑那分开,从此再没联系过。
见到老太太露出失望之色,她补充道:“不过当初给他发拍摄的照片,他给了我一个邮箱,或许可以通过那个试试。
何品卿眼前一亮,“快,繁儿,你记一下,无论如何试试看。
汤玫姿说:“那等下回我房间去电脑上抄录一下给你。
“好好好,经繁快去。
梁经繁走出来,示意管家跟她去取。
但很快管家就折返了回来,“汤小姐说要您亲自去拿。
“那你转告她,二叔能不能联系上,对我个人而言,根本不重要。
汤玫姿走出来,“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怕我?
梁经繁语气平淡说:“这是最基本的边界感。
女人走过来,纸条夹在指间,并没有直接给他。
“我帮你们提供了这么有用的东西,你要怎么谢我呢?
梁经繁眉峰微敛,利落转身:“随你吧。
“开个玩笑,给你。她忽的挥手向下,用力拍在他的手上,还偏了一点,于是纸片打在了他的手腕衬衣的袖口。
纸条上的那串邮箱地址鲜红夺目,不是用笔写的。
白听霓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梁经繁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他的发梢还滴着水,身上一袭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洗澡。白听霓
随口问着,走向浴室,想要洗个手。
“没什么。”
“该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吧?”
“……我对你的爱还不够明确吗?居然会让你产生这样的疑问。”
“好吧。”
白听霓走进卫生间,准备洗个手,一眼就看到了丢在一旁的衬衣袖口上,有一处突兀的、明显的红印。
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是谁弄的。
白听霓拿起那件衬衣看了看,开始认真想了想关于汤玫姿这个人。
梁经繁坐在书桌前,打开邮箱,正在编辑什么内容。
白听霓问:“你对她产生兴趣了吗?”
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他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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