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羡仪还不曾出声，柏松已被柏杭硬生生拖了起来，柏杭边往外拉扯他，边满面歉意朝江羡仪颔首，叫他不要同柏松一般见识。见他兄弟两个出了门，江羡仪总不好跟去，便回头继续听戏，只是心里头却想起上回与柏越不欢而散的场面，她怒气冲冲只道满意裴奚，可人非草木，他又如何看不出来她掩藏在话语里的委屈？只是当日诸事那般冲击，怎好再强行向她质问这桩婚事？一来二去便拖到了今日。

江羡仪看着台上伶人嬉笑怒骂，舞袖翻飞。这一出唱的是《诗文会》，那青衣车静芳正与兄长斥责草包，她唱道：“他沽名钓誉，风流自居。”这戏本子江羡仪自然读过、听过许多次，可此时却是头一回听得心底一颤。他垂下头去，那伶人已然唱到“绣花枕头裹败絮，又似那乌鸦披着凤凰衣。”

他终于察觉心口酸涩起来，似叫人紧紧攥着一般，怎么都挣脱不开来。歌舞升平乐未央，满楼芳花水色新，正是荷风送香、竹露滴清的好时节，他却如坠冰窟，惨然一笑，心底满是自嘲：他江羡仪岂不正如这车静芳所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自己递了信出去，畏首畏尾不敢言语，躲在一个璞玉浑金般的姑娘身后，住在她搭建的安乐窝里，听她接了武器步步为营的心计，也听她遭人围攻力不从心的委屈，自己日日一味顾影自怜，却从来不曾替她着想过一二。江羡仪啊江羡仪，你读了许多年诗书，最慕伯夷叔齐、自比香草美人，可事到临头却噤若寒蝉，舍她一个人四方征战！果然是风流自居却沽名钓誉，乌鸦批了凤凰衣，彻头彻尾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一旁江月明还在同严夫人仔细回想今日柏府众人众相，江羡仪捏紧拳，阖上眼，听着马车辘辘划过，心头跟着那颠簸震颤不已。多少时日的浑浑噩噩仿佛一瞬褪去，此刻终于灵台清明：纵然不能做那经天纬地的大丈夫，却绝不能负这并肩同行、雪中送炭之恩！她所不愿之事，他替她料理周全便是。

江羡仪虽有一颗报恩之心，只是还不曾派上用场，便听闻了柏越当上公主府女官的信儿。不说是他，柏家众人也惊了个底朝天，公主府何曾有过高门贵族的小姐做女官？这差事又怎么轮到了柏越？除却柏大老爷那般恐人谓其家族有违中庸的、柏二老爷那般欣喜若狂柏越不必远嫁的。家中聪敏些的自然立时明白柏越那婚事算是作罢，如江夫人、柏璎那等，此时虽不至于气成一团，却也唉声叹气，再想不到她有这等门路，此时无力回天，只得笑盈盈先贺她得了品级；尚蒙在鼓里的还只道柏越命途多舛，如张夫人、柏樟那等，一个怜她，只顾捶胸顿足，一个恨她，反而幸灾乐祸，两人都想的是往后柏越恐怕婚事难寻。其余兄弟姐妹们虽各有心思，如柏珞那般不解、柏琼那般欢欣、柏松那般恐慌，只是见柏越面带喜色，便也明白她的想头，到底为她高兴一回，皆送了贺礼来。

柏越柏瑶两个自然喜不自胜，再想不到此事竟真成了。

原来那日柏越依言入了公主府，自有人前来接应，她步步行来步步察，终于得见公主，忙俯身拜了下去。柏越虽早早谋划了应对之策，然而此时天威在上，也不免一番忐忑。庆远公主打量她一回，却撇开婚事、才学、家世这些，笑问道：“你与任西流相识？”

柏越一怔，万不想公主竟问起这个，方忆起那回桃花宴上见过的任家公子，她与他还因着花签上的注文共抚了一曲《桃源春晓》。她此时不及多思，忙抬头笑应道：“谈不上相识，只上回在桃源探春宴上有幸与任公子切磋了一番琴技，他琴技上佳，一手箜篌弹得出神入化，倒令人记忆犹新。”

“是么？”庆远公主垂下眼眸轻轻笑了一笑，转身对一旁女官道，“听听，‘谈不上相识’，就巴巴儿为她铺路来了。”

柏越在下首听得一片茫然，本恭敬俯首不欲张扬，心念一转，却想着公主平日里几多肆意，性子太过平淡恐怕入不了她的法眼，索性今日进取一回，是走是留，总要当个明白人。她遂放轻了声音，斗胆问道：“不知公主所说‘铺路’是……”

庆远公主笑了一声，却并不回答，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话锋一转道：“我记得当日那把万壑松风被你赢了去？”

“是，梅宴那回我侥幸得了万壑松风，这琴果然如公主一般，雅量高致，气度不凡……”

“好了！”庆远公主一声打断，“这般恭维之语不必再提，这琴是好琴，你将它赠给任西流吧！你若缺琴，我库房里头还有几张，任你挑选。”

柏越心中诧异，自忖难道是任西流喜欢这琴，又不好问她来讨要，故而从公主这里迂回？正想着却听公主笑道：“我本无意要你，你也明白，我府里头从来没有你这样家世的女官，只是无意间叫任西流知道了你那妹妹的恳求，他倒劝我与你舍个位子，让你免了那婚事之苦。既他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我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你若要谢，便谢他吧！从前他缠着我要那万壑松风要了许久，却叫我赏给了虞思瑾，后来又到了你手上，你有心谢他，这琴倒合适。我听闻你擅诗书？便来府里头管管文书吧！旁的么……你这样小姐也做不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任西流与虞岚相熟，又同在礼部，果然是为公主办事。想来柏瑶所求在他们友人之间传了几道，任西流推波助澜，才叫她有了今日的造化，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那任西流为何要替她言语？心中一阵狂风巨浪，柏越勉力压了下去，强撑着此时身形，她自然听出公主话语里赤裸裸的奚落之意——一个不中用的小姐，硬生生托了人情、走了门路，竟白白得了个官位！她到底也只是个年轻小姐，霎时脸面红得如滴血，待要说些什么，却实在老虎啃天不知如何张口，讷讷两声愈发憋得颤颤巍巍。

庆远公主看惯了这般作态，哪里管她，只自顾自又问道：“我听闻你正在与裴奚议亲？”

“……是。”

“怎么？新科进士都入不了你的眼？嫌弃裴奚位不高权不重，宁可到我这里做伺候人的活儿，也不愿意与人家做正头夫妻？”

柏越闻言只道不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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