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实说，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山沟沟里靠挖矿活命，原身比许陵预计中贫苦。

“……不过好歹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难道没有家人？”问渊微微皱起眉头。

许陵望着湖面漂浮的荷叶，声线听不出变化：“没有。”

“对不起。”

许陵看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为何要道歉？如果是向对我下手的那次道歉，我可以接受，但因为我没有家人而感到抱歉，恕我不能接受。”

提及那次，问渊愧疚更深，听许陵继续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武家人，但我的先辈们已与武家整整五百年毫无干系，我是许陵，不愿被冠上一个武家遗脉的身份，被人忽视我是我自己，人各有命，你应该明白。”

从知道许陵是武小姐后代那时起，问渊百感交集，诚然，如崔嵬所言，许陵不愿受到任何束缚，她憧憬自由的生活，以至于问渊在她身上看不到武家人的影子。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许陵也不例外。

当年，武小姐收得爱宠——一只青雀，有一日，婢女未将鸟笼锁好，鸟雀不见了，仆婢们纷纷去寻，却被武小姐制止了。

她说：“如果有一天，它想离开，就放它走吧。”

是将选择交给选择的人。

是以，问渊不多说什么，放许陵离开水榭。

崔嵬走近她，出声道：“你先去吧，我过会儿来。”

水榭内，问渊一见到崔嵬，悲喜交集，心中酸涩，仍然难以置信，亦满腔怒火：“你居然活着，整整骗我六百年。”

“之前的那个我已经死了，六百多年前就死了。”崔嵬摊开左手，掌心凝聚戾气，“现在我是崔嵬，当年在湖边钓了几条鱼，你恰好路过，被我钓鱼的法子吸引，多停留了几日交谈，之后我们便没见过面，也不曾向彼此透露真实身份，算不得上骗。”

“不算吗？可你知道我是问渊，我却不知你是崔嵬。”

“我大闹名剑阁之后才知你是问渊，我无心欺骗，可那时我们是敌非友。”

“话虽如此，但今日之后名剑阁必然布告天下，平原门庇护崔嵬魔剑，”问渊愤懑地坐下，又无奈无理反驳，“你和名剑阁之间，总该有一个了结。”

“我只要无归断剑，自然与名剑阁一笔勾销，他们咄咄逼人，是他们的事了，他日刀剑相向，我亦不会手下留情。”

“可无归断剑并不在名剑阁，你当年也寻过了。”

“直觉告诉我，它在名剑阁，你没见过无归的剑灵，按人类的年纪算，不过是个七岁的孩童，名剑阁那种地方，即便魂飞魄散，残留的身体就在那儿，对无归而言是牢笼，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如果这样都帮不了他，又谈何百年交情？”

“所以，这就是你杀上名剑阁的理由，让你克主之名再添一笔杀戮，彻底坐实魔剑罪名，名剑阁相剑师编排你轻而易举，世人深信不疑。”

“我名声好坏无所谓，既为魔剑，颠覆世间也无妨，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何止做过一次，岂会怕再多一桩。”

“你变了。”问渊突然道，脑海不禁浮现许陵的身影，“只要找到无归断剑，昔日种种恩怨你甘愿就此放下，一点也不像你，是不是许陵她改变了你？”

微风掠动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一起掠过崔嵬的心湖，他面上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转而平淡道：“是。”

果然不出问渊所料。

“我听说你这儿有一种秘术，可以让剑灵变成人类。”

问渊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不以为意：“紫缨也会。”

崔嵬含笑道：“我希望你能帮我变成人类。”

“你疯了？！”问渊他猛地起身，怒声道：“变成人类，就不能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场只有一个：死！”

“死有何惧？一千多年，我早活得够了，我与你终究是不同的。”

问渊试图劝他回心转意，“你变成人类便与普通人无异了，你无法拥有修为和念力，你拿什么保护许陵？”

“她不需要我保护，因为她已足够强大，根本不需要别人的保护，我想要的，且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她。”

问渊百思不得其解，“可你作为剑灵，不也能陪伴她一辈子？”

“不一样。”

问渊执着道：“二者之间有何不同？我当真想不通你心中所思！”

他见崔嵬沉默不语，神色坚决，顷刻间恍然大悟，“莫非你……你、你已经爱上她？”

“我要陪伴她一辈子，死后亦同穴。”

问渊沸腾的血彻底冷了下去，“我认识的阿魏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根本没有牵绊。”

“会变的，你也变了许多，不是吗？”崔嵬目色清明，从未有过的清醒。

“那你大可去找紫缨。”问渊冷声道。

“她一定不会帮我，想必我初到眉丰山，紫缨已然察觉到我的存在，可她没有告发，并非出于好心，而是不愿惹祸上身，剑灵用秘术将其他剑灵变成人类，闻所未闻，她不会冒这个险。”

“所以你肯定我会出手帮你？”

“你会。”崔嵬流露一丝笑，万分确切。

张姑岸许久未回到名剑阁，一入门，发觉近年多了一批新的相剑师，他面无表情，视若无睹地进了张丘之所在的寝房。

张丘之自己将药停了，不愿喝，即使有人端药来。

张姑岸遣散侍奉汤药的仆人，自己端着那碗药，走到床榻旁，撩开纱幔。

有清晰的光漏了进来，张丘之不悦地皱起眉头，声色沙哑：“谁……准端药来的？”

他已经甚少咳嗽，痰卡在喉咙气管内，有些结成块状堵着，只能用手取出，呼吸都十分费劲，如今瘦骨嶙峋，一呼一吸间，寝衣下肋骨狰狞。

张丘之拒绝喝药，张姑岸不作声，默默看着他迷糊过头，紧闭双眼，躺着做出各种抗拒喝完的手势。

片刻，他终于出声：“阁主，喝药才能尽快恢复。”

这一道清润且熟悉的声线闯进张丘之的耳中，他停止挣扎，微微顿住，睁眼看去，认清张姑岸就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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