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指尖渡过来的灵力比前两次都凉。
守夜闭着眼,感觉那股凉意顺着她眉心往下沉,像把一块冰慢慢塞进她神识的底缝里,冻得她轻轻打了个颤。
她听见无眠的声音在耳边,比平时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这次壳可能不太一样。前两次你都‘死’出来了,浮相囚笼的自我防御机制会被激活——它会把难度再往下调一档,也可能……往上调。”
最先醒的是嗅觉。
鱼腥味,泔水馊味,混着隔壁绸缎庄飘过来的熏香味,还有一点很淡的、她认得的脂粉气——是怡红院的味道。
她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的,像蒙了层毛玻璃,过了两息才聚焦:身下是潮湿的青石板,缝里长着绿苔,旁边是个豁口的陶碗,里面剩了半碗发馊的粥。
她动了动——不对,四肢短了一截,爪子扒了一下地,软乎乎的肉垫触到冰凉的石板,粉的,爪尖是半透明的白。
她“喵”了一声。
破音。嗓子细得像被掐住的哨子。她愣了,低头看自己——橘白相间的毛,肚皮是白的,脊背上是几道橘色的条纹,尾巴尖有一点黑。
狸花?不对,橘白多一点,像那种巷子里最常见的、被踹两脚也懒得叫的土猫。
守夜蹲在原地,消化了三息这个事实:第三次进壳,变成猫。难度确实往下调了——猫比人自由,钻墙洞爬房梁,没人盘问你哪儿来的;但也往上调了——说不了人话,被踹了只能跑,前两次好歹能辩论能跳舞能谈恋爱,这回连“喂”都喊不出来,只能“喵呜”。
她甩了甩头,把耳后那点粘的粥渣甩掉,站起来,四爪着地走了两步——轻,稳,肉垫落地没声。
她试着跳了一下,前爪扒住旁边半人高的石墩子,轻松上去了,蹲在石墩上俯瞰:这是怡红院后院外的那条窄巷,她前世(阿萤那世)逃跑时就是从这条巷子的侧门溜的。
巷口有个破竹筐,里头卧着只三花,看见她,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守夜没理它。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爪子——后颈那块皮肤底下,那根灰白的线还在,连着出去。她动了动耳朵,猫的耳道能动,听见怡红院里头柳妈妈骂人的声音:“……让你把客房的痰盂倒了!聋了?!”然后是丫鬟的应声,脚步声慌慌的。
她从石墩子上跳下来,钻篱笆缝。
猫的视角逛怡红院是很新鲜的体验:前两次她走门,走楼梯,低头要给客人斟酒;这次她钻墙洞,爬房梁,从大堂的梁上俯瞰下去,那张靠窗的桌子还在,现在坐了个穿绸衫的胖商人,正捏着个丫鬟的下巴笑,柳妈妈在旁边赔着笑,手里攥着帕子。
守夜蹲在梁上,尾巴尖晃了晃——前两次她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给那位“蓝官人”跳舞的,月白的袍角,褐色的眼睛,笑起来嘴角先往左翘。
她“啧”了一声,出声是“喵”。憋屈。
然后她开始找莞淀。
前两次莞淀要么是头牌姑娘,要么是跟她一起逃跑的搭档,灵力味儿很明显——混着一点茉莉油,还有她常用的那种栀子花汁(她鬓边总簪一朵)。但这次猫的鼻子嗅了一圈,大堂里的头牌味儿不对:是另一个姑娘,穿红裙,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不是莞淀。客房里的丫鬟味儿也不对,都是生面孔。守夜在梁上走了两步,听见楼下有动静——是个小丫鬟端着铜盆往偏院走,嘴里嘟囔:“……新来的那个小丫头片子,还说自己要做头牌,也不撒泡尿照照……”
守夜耳朵“唰”地竖起来。
她从梁上跳下去,落地没声,跟着那小丫鬟的裙角走。偏院在怡红院最里头,墙皮掉得厉害,院里种了棵枯巴巴的桃树,树下站着个穿补丁粗布褂子的小姑娘,辫子散了一根,手里攥个破包袱,脚边放着个缺角的瓦罐。守夜蹲在篱笆缝后面,闻见了——那股味儿,混着皂角的、冻疮裂口的淡淡血腥味,还有一点很淡的、跟灰白灵力线连着的共振。
是莞淀。但比前两次的莞淀小,最多十五六岁,脸黄黄的,颧骨上有点冻出来的红,水绿色的眼睛蒙了层灰,像江南雨天里泡胀的柳叶。
守夜“喵”了一声,从篱笆缝钻过去,冲到她脚边,尾巴缠她脚踝。
猫的尾巴缠人是亲昵的意思,她现在说不了话,只能用这种方式:蹭,尾巴尖勾她小腿,喵呜喵呜叫,声音软得不像她。
莞淀低头看她。那双蒙了灰的水绿眼睛顿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手伸过来——手糙,指节上有冻疮,裂了的小口子渗着点血珠,摸她脑袋的时候,守夜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她没说话,就摸了摸,从耳根摸到下巴,守夜被迫呼噜了两声,羞耻得爪子都抠进她褂子的补丁里了。
“哟,来了?”门口帘子一掀,柳妈妈出来了,还是那副尖嗓子,穿件绛紫的绸褂,脂粉涂得厚,“张人伢子说你叫莞淀?长得倒还齐整,就是瘦了点——进来吧,妈妈给你说说规矩。”
莞淀收回摸猫的手,站起来,把破包袱往身后挪了挪,声音是少女的,带点怯,但咬字很清楚:“妈妈,我来了,是想做您的头牌。”
柳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像听见什么笑话,手里的帕子甩了甩:“小丫头片子,头牌是你说做就能做的?你瞧瞧你,细胳膊细腿的,站都站不直,还头牌?昨儿个刚来的翠儿,比你大两个月,都已经接了两个常客了——”
“我认学,认打,认骂。”莞淀打断她,水绿的眼睛里那点怯忽然没了,像蒙的灰被风吹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很淡的光,“但只要我做上头牌那一天,您得给我赎身文书,白纸黑字写着。我不当一辈子,就当到……就当到我攒够钱,给我娘迁坟那天。”
柳妈妈眯着眼打量她,上下扫了两遍,像在估这棵小苗能长多高,半晌,嗤笑一声:“行啊,妈妈就陪你玩一把。你要是三个月内接不到十个常客,就滚去后院刷马桶,听见没?刷到你就在这院里烂了为止。”
莞淀没说话,只是弯腰,把蹲在她脚边的守夜抱起来,揣进自己破褂子的怀里——褂子薄,守夜能感觉到她胸口的心跳,有点快,但稳。她抱着猫往院里走,柳妈妈在后面笑骂“还抱个野猫,矫情不死你”,她也没理。
守夜缩在她怀里,毛蹭着她褂子的补丁,闻见那股皂角和血腥混着的味儿,脑子里嗡嗡的。
自愿的?
前两次她跟我说“我们一起逃去海边”,是假的?她是自愿来做妓女的,还要当头牌?
不对——前两次的壳是外层,这次是内层?浮相囚笼是层叠的?像洋葱,一层裹一层,外层是“我不配被宠”(王妃层),中层是“我想逃但有同伴”(阿萤层),内层才是最初的裂缝——我刚被卖进来,我要自己爬,不当被卖的雏妓,我要当头牌,自己赎自己?
她正想得出神,莞淀低头,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猫的敏感点,守夜被迫又呼噜起来,羞得爪子扒她褂子的领口,扒出个洞。
莞淀没笑,只是把脸埋进她脊背的毛里,声音闷闷的,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你也来了啊。”
守夜猫眼“唰”地瞪圆了。
你知道是我?!
她“喵呜”一声,爪子扒她下巴,想问“前两次的逃跑计划是假的?”,结果出声还是“喵”。
莞淀指尖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守夜后颈那块皮肤——那根灰白的线从那儿连出去,在猫的皮毛底下泛着一点极淡的银光。
莞淀的指尖在那根线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把它拢进自己褂子的怀里,像是怕被柳妈妈看见。
守夜缩在她怀里,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假的。也不是真的。是层叠的——外层是莞淀“被宠”的幻想(也是她不配的潜意识),中层是莞淀“想逃”的愿望(被阿萤勾出来的),内层才是最初的莞淀:十五六岁,被卖进来,娘还葬在乱葬岗没迁,她不说“逃”,她说“我要当头牌,赎自己”。
前两次的“逃跑计划”,是中层壳里莞淀的愿望;这一层的“当头牌赎身”,是最初的、还没长出“逃”这个念头的莞淀。
那那个“蓝官人”呢?那个伪善的、长得像无眠的、最后选了莞淀不要她的官人——是外层和中层壳里,莞淀对“高位者”的认知投射:她见过太多有钱男人假仁假义,所以她潜意识里觉得,就算有个像无眠的人进来,也不会是真心的,是会选“更好的莞淀”(头牌莞淀、王妃莞淀)而不是“来救她的守夜”。
守夜在她怀里,用脑袋蹭了蹭她冻疮裂了的手背。
行吧。这次我先陪你当头牌。等你当上了,我们再聊逃去海边的事。
莞淀像是感觉到了,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耳后,没说话。
风从偏院的破门吹进来,吹得桃树的枯枝晃了晃,柳妈妈在前头掀帘子,喊“进来啊愣着干嘛!”,莞淀抱着猫,迈过了那道门槛。
守夜从她褂子的领口露出个猫眼,往后看了一眼——巷口那只三花还卧在竹筐里晒太阳,半睁着眼,像在送她。
这次,猫也好。至少能赖在她怀里,不用被踹。
守夜变成猫的第七天,终于摸清了莞淀在这个世界里的全部轨迹。
猫的身子小,食量也小。柳妈妈每日拨给下人的饭食本就不多,一碗稀粥漂着几粒米,配一碟咸得发苦的腌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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