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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 22 章

小说:

不肯睡的那条鱼

作者:

响赢

分类:

现代言情

马蹄声如疾雨,敲碎了一路的月光。

守夜策马狂奔在前面,夜风灌进她的袖口,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身后不远处,莞淀的马紧跟其后,马蹄踏过积水的路面,溅起银白色的水花。她们成功了——今夜柳妈妈在前厅宴客,防备松懈;后院那扇侧门的锁,莞淀花了三天时间用一根磨薄的铁片撬开了;马匹是提前三日便寄养在西街马厩里的,给了马夫双倍的银钱,让他今夜不要多问。

一切顺利得不像真的。守夜伏在马背上,耳边是风声、蹄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莞淀跟在身后,发髻在疾驰中散了一半,剩余的头发在风中飞扬,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轮廓。她的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守夜转回头,攥紧缰绳,心里想:快了。只要出了前面那道隘口,再往北走二十里,就有渡口。船在等着。上了船,就自由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来得太快,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已经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她低头,看见一截箭簇从她的左胸口穿透出来,箭杆是雪白的翎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第二支箭已经到了——噗,钉入她的右肩胛骨。第三支——腰侧。第四支——后颈下方的脊椎处。她的身体像一只被钉穿的蝴蝶,在马上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她从马背上坠落下去,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的尘土灌进她的口鼻。

视野里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稀疏的星。马蹄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她听见莞淀的声音,惊慌的、颤抖的:“阿萤——!”然后是另一个脚步声,沉稳的,一步一步,踩着枯草和碎石,朝她走来。

守夜努力转动眼珠。月光下,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月白的长袍,黑发束冠,褐色的眼眸在月色里显得很深。

那位官人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像在庭院里射下一只误闯进来的飞鸟,随手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守夜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口腥甜的血,堵住了她想要说的话。她看见那位官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遗憾,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在看一件用完的器具一样的漠然。然后他转过身,朝莞淀走去。

守夜听见他的声音,温柔的,带着一丝责备的关切:“怎么这么不小心?夜路危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然后是莞淀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我怕。”

“不怕了,我来了。”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跟我回去。”

守夜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那位官人伸出手,将莞淀从马背上接下来,揽进怀里。他低头在莞淀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搂着她转过身,朝来路走去。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带来的那些弓箭手从她身边策马而过,马蹄溅起的泥土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敞开的伤口上。没有人低头看她一眼,像路边倒毙的一匹老马,不值得浪费任何一个眼神。

守夜躺在那里,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渗进干燥的泥土里,温热逐渐被夜风的凉意取代。她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空,星光在她模糊的视野里一圈一圈地漾开,像水面上的涟漪。

她想起那位官人第一次来怡红院时,坐在窗边,朝她笑了一下,说“那位姑娘,深得我心”。她想起他送她的那本志怪小说,扉页上写着“愿君如明月,照我至天明”。她想起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后背的触感,想起他在黑暗中在她耳边低低地叫她的名字——“阿萤”。

全都是假的。那张脸,那个笑容,那些温柔小意、体贴入微——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她的。她只是一个幌子,一块跳板,一个用来接近莞淀的梯子。他要的,从来都是莞淀。

她忽然想笑。她以为自己是在利用这个壳里的身份接近莞淀,却没想到自己也被这个壳里的人利用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她这只螳螂,到死才看见那只黄雀的喙上沾着她的血。视野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无眠,你说得对。你进不来。那个人,不是你。

守夜猛地睁开眼。

公寓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白光刺得她瞳孔骤缩。她大口喘着气,胸口还残留着那种被箭矢贯穿的幻觉般的疼痛——明明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她就是觉得左胸口那个位置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拔不出来。

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扑进无眠怀里。她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被单上的手指,指节泛白,关节凸起。

她能感觉到无眠就坐在床边——他一定在她神识回归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一定在她睁开眼之前就已经守在她身边了。但她没有抬头看他。

“夜。”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没有应。她松开被单,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往浴室走。她需要洗一把脸,需要把脸上那些干涸的泪痕和冷汗洗掉,需要一个人在密闭的空间里待一会儿。

她刚走了两步,手腕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了——凉的,熟悉的触感,像深秋的溪水漫过她的腕骨。

“守夜。”他又叫了她一声,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叫一只受了惊的、随时可能逃走的小动物。

守夜没有转身。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趾踩在木地板上。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她自己的:“……他不要我。”

无眠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放开。

“我以为他是你。”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是先往左边翘。端茶的时候,无名指也会微微翘起来。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从来不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他那么好,好到我以为就是你进来了。”

她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看着无眠,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迷茫。像是一个一直在黑暗中认准了一个方向往前走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走的是一条死路。

“他说他姓蓝。”她说,“蓝天的蓝。我以为那是你给我的暗示。”

无眠看着她,水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情绪。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个不是我。”

“我知道。”守夜说,“我现在知道了。”

“那个世界——为莞淀天生打造的壳——我进不去。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我进不去。”他的拇指在她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还在发抖的鸟,“那个长得像我的人,是莞淀潜意识里的‘我’。”

守夜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无眠沉默了片刻,像在组织语言:“在莞淀的认知里,像我这样的人——一个拥有高位、财富、力量的男性——是不会专一的。她见过的这类人,要么是家里有正妻还在外面寻花问柳的,要么是利用权势玩弄女性的。她不认为一个站在高处的人会真心对待一个出身低微的女人。所以她潜意识里塑造出来的‘无眠’,是一个披着我的外壳、但内核是伪善者的形象——一个会用温柔和体贴作为手段,最终达到自己目的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个官人对你好,是因为莞淀需要你作为接近她的桥梁。他真正想要的是莞淀,但你对他来说是一个有用的工具——所以他对你温柔,对你好,让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但他最终的选择,暴露了他的本质。”

守夜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无眠握着她的那只手——凉的,指节修长,虎口处没有茧,指腹和掌缘有薄薄的茧。是正确的位置。是正确的温度。是正确的人。她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甩开他的手。

动作不重,但很坚决。无眠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她没有看他,转身又要往浴室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慌乱:“守夜——”

“别跟来。”她说,声音闷闷的,没有回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反锁。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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