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城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刚到,北风就从城墙外一阵一阵地刮进来,把街上卖炭人的吆喝声吹得又细又长。京城里的富贵人家早早烧起了地龙,穷人却还舍不得添棉衣。天一冷,人的脸色也跟着变了,连平日最爱闲谈的茶棚里,也少了几分热闹。
这天夜里,城中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却很密。落在瓦上、树上、青石路上,像有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敲打。更夫敲过二更后,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顺天城毕竟是京城,夜禁森严,寻常百姓没有要紧事,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走动的。
可就在这雨夜里,明亲王府的角门忽然开了。
守门的老仆打着灯笼出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
那人穿一身半旧青衣,衣摆上沾着泥水,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脸色很白,白得像是许多日没有好好睡过觉。老仆起先没认出来,直到灯笼往上一抬,照见那人的眉眼,才吓得手一抖。
“小王爷?”
陆云逸没有答话。
他站在雨里,看着府门上那块匾额,好像这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一个很久以前曾经路过的地方。
老仆急忙让人去里头报信,又把灯笼举高些,颤声问:“小王爷,您这是从哪儿回来?王爷这些日子一直派人……”
话说到一半,他又自己停住了。
明亲王陆棣铭确实派人找过,可派得并不大张旗鼓。王府里的人都知道,王爷待这个孩子向来冷淡。说不关心,也不是完全不关心;说关心,又不像旁人家的父亲。小王爷出门游历数年,王爷只是每隔一段日子问一句,有没有信回来。信来了,他看;信不来,他也不多问。
可是王府里的老人都看得出来,王爷其实是在意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越在意,越不肯在人前露出来。像冬天埋在灰里的炭,看着不红,手一伸过去,却能烫着人。
陆云逸仍然不说话。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握得太用力,指节都泛了青。
老仆看得心慌,小心问:“小王爷,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云逸像是这时才听见他说话,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松开些。
掌心里是一块半残的玉佩。
那玉佩色泽温润,边缘却不齐整,像是原本一整块,被人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老仆不识得这东西,只觉得它有些年头,便又问:“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陆云逸终于抬起眼。
他的声音很轻。
“萍儿呢?”
老仆一怔,忙道:“萍儿姑娘在后院。小王爷,您先进屋,别淋坏了身子。”
陆云逸没有动。
他看着老仆,又问了一句:“萍儿呢?”
这声音仍旧不高,可老仆听得背上发冷。小王爷从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他自幼在宫里和诸皇子一同读书,举止温和,待下人也宽厚,从不让人难堪。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是整个人空了一半。
老仆不敢再问,忙让人去请萍儿。
不多时,一个中年女子披着衣裳匆匆赶来。
她年纪已不轻了,但身形仍很利落,眉眼也还看得出年轻时的清秀。王府里的人都叫她萍儿姑娘,其实她早过了被叫姑娘的年岁。只是她在府里身份特殊,既不是寻常仆妇,也不是正经主子。小王爷是她一手带大的,连王爷也对她多有敬重。
萍儿一见陆云逸,脚步便停住了。
她先是看见他湿透的衣裳,又看见他苍白的脸,最后看见了他掌中的玉佩。
那一瞬间,萍儿的脸色也白了。
她没有当着众人问什么,只走上前,轻声说:“云逸,先回屋。”
陆云逸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像是终于认出了她,低低叫了一声:“干妈。”
萍儿眼圈一红,忙上前扶住他。
可陆云逸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不像欢喜,也不像伤心,只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看见灯火,却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说:“我好像把人弄丢了。”
萍儿的手一颤。
“小王爷!”老仆在旁边急了,“快请太医吧!”
萍儿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着陆云逸的眼睛,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她比这些仆人更了解这个孩子。陆云逸从小聪明,聪明得叫人心疼。他很少说无用的话,也很少把真正的痛苦露给旁人看。这样的人一旦开口说自己把人弄丢了,那丢掉的,恐怕不是一个寻常人。
也许不只是人。
也许还有他自己。
萍儿扶着他往里走。
走到廊下时,陆云逸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的府门。
萍儿问:“怎么了?”
陆云逸低声说:“她不肯进来。”
“谁?”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林鸯鸯。”
这个名字一出口,廊下几个仆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林鸯鸯是谁。
萍儿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夜起,明亲王府不会再太平了。
……
天亮以后,王府便向宫里递了牌子。
牌子是明亲王陆棣铭亲自写的,字数不多,只说小王爷游历归来,途中受惊,神思不宁,请陛下恩准延医诊治。
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在外头受了惊,回来病了,请医问药,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这牌子一进宫,事情就不再只是王府的家事了。
因为陆云逸不是普通富贵子弟。
他是明亲王的独子,是安国皇帝的亲侄儿,也是这些年皇帝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更要紧的是,陆云逸自小就不寻常。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小王爷陆云逸温和有礼,才学出众,骑射文章都不输诸皇子。有人说这是明亲王府的福气,也有人说这是陆家的福气。还有些更会看风向的人,在背后说,陛下待这位小王爷,似乎比待许多皇子皇孙还要上心。
这些话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顺天城里的人过日子,有一条极简单的道理:跟皇帝有关的话,能少说就少说;跟皇帝家里人有关的话,最好连想都不要多想。
可人到底是人,越不让想的事情,越会在心里绕。
明亲王府牌子递进宫后,不到半日,宫里便传出旨意,命太医院祝由科颜淞入王府为小王爷诊治。
这道旨意若传出去不知会让多少人心里犯嘀咕。
若是寻常风寒,太医院多的是人。若是外伤,也有御医。偏偏召的是祝由科的太医。
祝由科治的不是头疼脑热,也不是刀伤箭伤。
他们治的是心病。
有时也治疯病。
颜淞接到旨意时,正在太医院值房里整理旧案。
太医院的值房不大,靠近东边角门。屋里常年有药气,夏天闷,冬天冷。几排木架上放着医案,有些是旧年的,有些是刚送来的。颜淞这个人平日不多说话,也不爱在同僚中间争短长。旁人做官求的是上进,他做官却只求不出错。
可人在京城,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惹,就能躲得过去。
传旨的小内侍走后,颜淞在值房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明亲王府的小王爷。
不但知道,还远远见过一次。
那是几年前宫中设宴,诸皇子皇孙都在,陆云逸也在其中。那孩子年纪不大,坐得很端正。旁人争着在皇帝面前露脸,他却不争。可皇帝问到时,他又能答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怯懦,也不显得张扬。
颜淞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一杆秤。
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神思不宁?
颜淞收好旧案,换上外袍,带着药箱出门。
从太医院到明亲王府,要穿过半座顺天城。昨夜的雨到午前才停,街上积水未干,车轮压过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沿街铺子大多已经开了门,卖炭的、卖药的、卖热汤面的,都把摊子往檐下挪了挪。雨后的寒气贴着地面走,人们说话时嘴边有白气,却仍得出来讨生活。
颜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他有时觉得,这京城像一口大锅。上头浮着油花,是王侯将相、朱门大户;下面沉着米粒,是千千万万靠力气活着的人。火候好时,连锅底的米粒也能分得几星油光;火候一猛,先糊的往往不是上头那层油,而是锅底那些看不见的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街上的人了。
入太医院以后,他看的多是宫中贵人。那些人病了,有上好的药材,有温暖的屋子,有几个人昼夜守着。可颜淞年轻时也曾在民间行医。那时他见过许多心病。
有闺阁女子被逼嫁人,成亲前夜割了腕,被救回来后不言不语。家里人说她中了邪,请他去驱鬼。颜淞看了半日,知道她哪里是中邪,不过是被逼得无路可走。
也有穷书生屡试不中,整日说自己梦见金榜题名,醒来便哭。旁人笑他疯癫,颜淞却觉得,那人不是疯,是心里最后一点指望坏掉了。
世上的病,有些长在肉里,有些长在心里。
长在肉里的病,往往有药可医。长在心里的病,却大多不是一个人自己生出来的。
车子在明亲王府门前停下。
王府门前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像普通人家病了之后的慌乱,倒像是有人事先把一切声音都压了下去。
颜淞递了名帖,很快有人领他进去。
明亲王府不算奢华,却处处规整。廊下的花木修剪得干净,石阶上没有一点泥。这样的府邸,本该给人一种安稳富贵的感觉,可颜淞走在里头,却总觉得少了些生气。
引路的是昨夜守门的老仆。
老仆姓吴,在王府多年,脸上皱纹很深,说话也谨慎。颜淞问小王爷昨晚如何,吴老仆犹豫了一下,只说:“醒着的时候多,睡着的时候少。”
“饮食呢?”
“用得不多。”
“可曾伤人?”
吴老仆忙摇头:“不曾。小王爷不是那等发狂的人。”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只是……有时认不得人。”
颜淞看了他一眼:“认不得谁?”
吴老仆低声道:“有时认得萍儿姑娘,有时又像不认得。有时问王爷在哪里,有时王爷去了,他又不见。还有一回,奴才听见小王爷在屋里说话,可进去一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颜淞问:“他说什么?”
吴老仆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奴才不敢听得太细。只听见一句。”
“哪一句?”
吴老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他说,‘别怕,我带你走。’”
颜淞没有再问。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
陆云逸住的院子叫听雪斋。名字清雅,院中却没有雪,只有昨夜雨水打落的一地枯叶。萍儿正站在廊下等着。
她看见颜淞,行了一礼。
“太医。”
颜淞还礼:“萍儿姑娘。”
两人都没有多说客套话。
萍儿领他进屋前,忽然停住,道:“太医,云逸自幼懂事,若有什么话说得不合常理,还请太医不要立刻当成疯话。”
颜淞看着她。
萍儿的神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深深的不安。
颜淞道:“我只听病人说话,不替旁人定罪。”
萍儿这才推开门。
屋内很暖。
炭火烧得正旺,窗边却开着一道缝。风从缝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纸轻轻晃动。
陆云逸坐在窗下。
他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束好了。若只看外表,倒不像有病。只是他瘦了许多,脸色仍白,眼下有青影。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冷了,他却没有喝。
颜淞进来时,他抬起头。
那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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