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饶到了巡检司。”卫树说。
陆云逸手里的衣裳还泡在水中。蒲黄散开一层,浮在淡红的水面上。
“若官府仍判他死,这一段有什么用?”
“何七能管的是自己那双手。”卫树把空桶放到井沿,“那人丢下兵器,危险已经停了。赵管事一时发怒便要杀,武馆的人不能替他动手。”
“送进巡检司,他们便能动手?”
“要验伤,要取供,要有人具状,再依律定罪。赵管事说一句处置干净,人当场就死。两件事有分别。”
“结果若一样呢?”
卫树低头看着盆里的水:“那就说明只拦下赵管事还不够。律条若只护得住梁家的货,把人换到谁手里,结果都可能一样。”
陆云逸把衣裳提起来,水顺着袖口往下淌。
“何七在船上说,这是武馆的规矩。”
“嗯。”
“谁定的?”
“先写下来的那一句是我写的。”
“为什么?”
卫树从井中提起一桶水,倒进她面前的木盆。
“早些年我随一支商队去北地。途中抓到一个偷盐的人,十几斤盐藏在草筐底下。他拿扁担打伤了一个伙计,后来叫人按住,双手捆在车后。”
“送官了?”
“送到以前就死了。押他的人都说自己只打过一下。有人推他走快些,有人见他骂人便踢一脚,还有人嫌他夜里吵,把绳缩短了一截。第二日早晨,人已经断气。谁都说自己没想杀他。”
陆云逸问:“你也在?”
“我在旁边。”
“你拦了吗?”
“拦过一次。过了那一处,我去前车睡了。”
卫树说完,将水桶放到脚边。
“后来武馆开始接护送,我便把话写在契纸背面:对方还在伤人,可以还手;人一旦弃械受缚,谁再动手,谁自己担。”
“只写一句便有用?”
“有时有。何七今日就停了手。”
“那个人仍进了巡检司。”
“所以只管一小段。”卫树道,“管得少,也比这一小段空着强。”
陆云逸看了他一会儿。
方满说卫树去过许多地方,安国南北的水埠、瑞国的商港、燕云边缘的草场,他都曾停留。曹叔会的瑞国话有一半由他教,顾三娘辨认的几种外来药材也出自他带回的册页。陆云逸此前只见他拉车、劈柴、修屋顶,很少听他提起这些。
“你去过瑞国?”她问。
“去过。”
“那边当真人人都有钱?”
卫树笑了一声:“谁告诉你的?”
“商人都这样说。”
“说这话的正好都是有钱人。”
“你在那边做过什么?”
“替人搬货,抄过单子,也给作坊守过夜。挣得比安国多,住处、吃食也贵。那里的人换了种办法管人,照样有人一句话便能叫许多人没饭吃。”
“怎么叫?”
“我守过的一处织场,起初按日给钱。半年后东家改成按匹计,断丝、坏梭还要从工钱里扣。二十几个织工约好歇工一日,天亮全坐在廊下,织机一架也没响。”
“东家答应了?”
“午时,他叫人抬出两袋米,说谁先复工,谁能先支三日口粮。”
“有人去了?”
“五个。家里已经断炊,坐不起。”卫树说,“余下的人熬到傍晚,又有七个进去。第三日还坐着的只剩九个。东家收回了新定的工钱,领头的三个人也叫他辞了。”
陆云逸问:“这算他们赢了,还是输了?”
“工钱保住了,人散了三个。你想怎么算都成。”
“你当时站哪边?”
“东家给我钱,我替他守织场,自然站在外头。夜里他叫人运米进去,我把数目告诉了廊下的人。第二日,他连我一道辞了。”
他说得随意,陆云逸却听明白了一件事:卫树去过的地方多,站过的位置也杂。他替商人做过事,同受雇的人一同挨过饿,也曾明知该拦却只拦了一次。他说的规矩都带着来处,连自己的退让也肯算进去。
他提起空桶,准备去灶房。陆云逸忽然问:“你听说过年前西埠那场乱吗?”
卫树停住脚。
“听过一些。”
“知道领头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官府告示只写十五岁上下,男子装束。有人说是外地流寇,有人说是梁家旁支养在外头的孩子,还有人说是瑞国派来的奸细。”
“你信哪个?”
“都能当闲话听。”
“你不想知道吗?”
“他若想留名,动手前便会报出来。”卫树看向她,“你为何问他?”
“我当时在西埠附近。”
卫树应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有人说他们输在兵器太差。官兵有弓、有甲,灾民只有木杠和竹篙。若兵器更多,人也更多,那场民变会不会赢?”
“什么算赢?”
“赶走官兵,拿下县仓。”
“也许。”
“再往后呢?”
“这该问领头的人。”
“我问你。”
卫树把水桶重新放下:“我只听说他们先夺了一条粮船,许多人拿到米便走了。留下的人,有的要救被抓的同伴,有的要官里开仓停租,也有人想继续攻打县衙。他们一同抢粮,不等于愿意一同做后面的事。”
“他们喊的是同一句话。”
“肚子空着时,先把仓打开,人人都肯喊。米到手以后,佃户想少交租,织工想让织场重开,船夫想叫米价落下来。县仓真拿下了,先给哪一处,给多少,留不留种粮;愿意回家的人能不能带走;梁家那些田又由谁种。每一件都能再把人分开。”
“先赢了再商量也来得及。”
“官兵会等他们商量?”卫树问,“领头的人若只会带人冲过去,头一回能借着饥饿叫人跟上,第二回靠什么?”
陆云逸一时答不出来。
她思索后道:“领头的人许过,愿意走的可以走。官兵来时也放走了十七个。”
“你知道得很细。”
“我就在附近。”
卫树点头:“那他至少让人走了。可人走过以后,还剩多少?”
“六十多个。”
“真正肯听同一句号令的呢?”
陆云逸想起粮袋后各自响起的喊声。周大勇叫人往前,陈六叫人后撤,石头敲出的铜盆声混在铁器与哭喊中。
“更少。”
“多一百件兵器,或许能再守半日。大家想去的地方各不相同,兵器替他们合不到一处。”
“所以领头的人错了?”
“他把第一步当成了大家共同想走的全部。”
陆云逸垂下眼,把泡洗过的衣裳拧干。
卫树提桶离开以前又说:“我只听过外头传的几句话。西埠究竟怎样,仍得问在那里的人。”
三日后,姚五的右脚肿得套不进鞋。
他落水时被横索缠过脚踝,当日还能扶着船舷走动,返程只当扭伤。顾三娘剪开布袜,沿踝骨按到外侧,姚五立刻抓紧身下的草席。
“两个月内别担东西。”顾三娘用木片夹住他的脚,“筋若养坏,往后也别跟船。”
姚五先问:“药钱多少?”
曹叔抱来外差册:“从共用里出。”
“我几个月做不了活,也交不了份额。”
“你从前交过。”
“早花完了。”
曹叔翻到写着姚五的几页。护船、守仓、教孩子扎筏,每一笔所得后面都扣了一份。
“前年罗叔断腿,用过你的钱。去年孙巧带孩子来,也吃过你添的米。如今轮到你,旁人照样交。”
姚五道:“我回哥哥家养。”
“他家粮够六口人吃?”
姚五闭了嘴。
陆云逸把这趟护送所得放到草席旁:“先用我的。”
曹叔把铜钱推回来:“你愿意送他,是你们两人的事。药仍从共用出。”
“从哪里出有分别?”
“用了你的,他欠你。用了共用,他只是轮到今日取。”
“若他取的比交的多呢?”
“每人各放一只钱袋,吃了谁的都算清,这里便成钱庄了。”
陆云逸问:“这笔由你一句话定?”
“医药归顾三娘看,我记饭食和工钱。每月最后一日,册子放在饭桌上,谁觉得写错就自己指出来。”
顾三娘还在给姚五缠布,闻言抬头:“上月你写孙禾一顿吃三碗,他追着你说了多久?
曹叔道:“半炷香。”
孙禾立刻说:“因为我吃了四碗。”
“第四碗是你从方满碗里夹走的。”
“夹进我肚子里,就该算我的。”
方满用手护住自己的饭碗:“你先把上回那块豆腐还我。”
方满伸出手:“她不肯要,我可以欠你。”
陆云逸拍开他的手。孙禾趴在草席边看姚五夹起的脚,认真想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小凳搬来放在旁边。
“另一只脚放地上,这只放凳上。”
姚五道:“我谢谢你。”
“等你好了,给我扎一只小筏。”
“原来还要还。”
“我又没说白给。”
廊下笑了起来。陆云逸收回铜钱,想起卫树说的那一小段。武馆保不了姚五一世,至少今日的药无需等一个有钱人开口。
傍晚起了山雨。屋檐漏下两处水,方满端着木盆来回接,东边才放好,西边又滴到了姚五铺上。
卫树坐在廊下削拐杖。陆云逸拿起锉子,在他对面坐下。
“若西埠那个人真有足够的兵器,也有本事推翻官府呢?”
“你还在想他。”
“我看见过那些死伤的人。”
卫树将木料抵在姚五腋下量过,又坐回去:“你想问什么?”
“若改变这个世道一定要死人,让亲近他、信任他的人拿命换一个谁也说不准的以后,值得吗?”
“那些人知不知道自己可能死?”
“有些知道,有些只想抢粮。”
“能不能中途离开?”
“能。”
“领头的人站在哪里?”
“最前面。”
“赢下第一场以后,粮怎么种,仓由谁守,愿意拿粮回家的人怎么办?”
陆云逸磨着木料:“他大概没想完。”
“那便先别问值不值得。他连要拿旁人的命去换什么都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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