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边妇人走出十几步,身后仍没人叫她。
她停在院里,把袖中的课纸又卷紧些。屋内的差吏正在问下一个人的原籍,那女子答了城北,又被追问哪一坊、哪一巷、夫家姓什么。她越答声音越低,到“娘家还有何人”时,忽然说自己想起灶上烧着水,也走了。
掌柜追到廊下:“你家离这里二里地,水烧了半个时辰才想起来?”
女子脚下更快:“烧的是一大锅。”
院里有人笑,笑声很快散了。
差吏搁下笔:“都这样,册怎么造?”
掌柜原先也嫌册上问得太细,可他刚领了下月纸墨,收讫处按着自己的指印。人报不够,户部核钱时先找的是他。
他把剩下的人叫到一处:“上头拨银,总得见着人。又不拿你们的住处去卖。今日把名填了,往后照常听课,何苦闹这一回?”
锁边妇人站在院中答:“我的工钱、领纸都能核。你要找我,每日酉初来这张案前。我妹妹住哪条巷,跟你的灯油到底有何相干?”
“出了事总要寻人。”
“谁会出事?”
掌柜被问住,朝差吏看去。差吏说,册式由京兆府发下,少一项便算不全。锁边妇人点点头:“那就写我不肯填。写清是哪一项,我认。”
差吏皱眉:“你既不入册,写你做什么?”
“方才还说出了事要寻人,如今连我为何走都不肯留。你们找人挑着找?”
这句话惹得几名女工低声议论。助读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案边,孩子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捏着半截炭条。她犹豫半晌,把自己的姓名填了,写到夫家时停住。
掌柜催她:“你丈夫就在卫所做杂役,大家都知道,写上能怎样?”
“他兄长欠过赌债。”她说,“追债的人寻错过两回。册要是只在这里,我就写。要是还要送到哪里,还有谁能翻,我得想先问明白才行。”
差吏道:“会送京兆府核过,再归档。”
“归在哪一间?”
“府里自有存处。”
“谁管钥匙呢?”
差吏脸上挂不住:“你问这些做什么?”
孩子被声音惊醒,哇地哭起来。助读妇人只好先哄孩子,再没提笔。
当晚原有十一人入课,填全名册的只剩四个。掌柜怕担一个冒领经费的罪名,把炭盆里的火拨灭了,叫人将新领的灯油收进柜中。
“人够了再开。”他说。
助读妇人追到柜前:“这个月我已经教了六夜。”
“六夜的钱会照给。”
“往后呢?”
掌柜锁上柜子:“都停了,哪来的往后?”
她低头算了算。六夜束脩够买两斗杂粮,孩子冬衣还缺一层里子。先前王府出钱时说过三个月后由作坊凭人数报核,如今朝廷真接了过去,钱也真拨下来,偏偏名册摊开,灯先熄了。
女工们陆续出了院。助读妇人抱着孩子走在最后,孩子趴在她肩上,炭条蹭黑了半边脸。她腾不出手擦,只问锁边妇人:“你明日还来做工?”
“当然来,工钱又没得罪我。”
“掌柜会不会恼?”
“他恼他的,我锁我的边。少算一件,我就拿学会的数同他慢慢说。”
第二日午后,掌柜果然把她叫到一旁,说别家作坊要添人,问她愿不愿换个地方。话说得客气,意思也清楚。她回到案前做完手里那件护腕,数足今日件数,领了工钱,才收起针线包。
临走时,她把课纸铺在案上,照着第一页的写法记了三行:领纸四张,入课十三夜,补误工七十八文。写完又让助读妇人念给她听,确认一字没少,便在末尾按下指印。
“这个要交给谁?”助读妇人问。
“先交我自己。”她吹干墨,“他们要核我领过什么,我就拿出来。他们要核我妹妹住哪儿,那我还是这一句,不说。”
城南停课的消息当日便到了王府外院。
越心正在核首批纸墨的收尾支出,三个月期限已满,王府留底只记每处领过几刀纸、几罐油、付过多少助读钱。作坊管事送来的停课回文放在一旁,理由只有八个字:人数不足,暂缓支给。
陆云逸回来时,越心正拿那八个字压茶盏,免得窗缝里的风把纸吹到火盆里。
“你们如今连镇纸都省了?”陆云逸问。
“户部教的,能省一件是一件。”
陆云逸拿起回文看了一遍:“我去找京兆府,把夫家和同住亲族两栏划掉。成人夜课照人数核,教习逐人核就行了。”
越心把算盘珠一拨:“划掉以后呢?”
“先复课。”
“我问的是,谁准你替她们定下该留哪几项?”
陆云逸抬起头。
越心继续核纸钱,语气寻常:“你觉得姓名能留,她们也许连真名都不愿写。你觉得住处不能留,有人独居,反倒盼着出事时讲所知道往哪里找。你把册拿来,我同你一项项改,最后还是世子和世子妃替所有人想妥了。”
“京兆府不会等她们慢慢商量。”
“所以你又替她们急完了?”越心把算盘往前一推,“你做官做得越久,越会说这句话。”
陆云逸把回文放下:“她们肯来么?”
“人已经在外头等着。你要是只想教她们该怎么说,我就叫她们回去。”
锁边妇人和助读妇人进来时,陆云逸先看见孩子脸上那道炭痕。隔了一夜,竟还没擦净。孩子认出她桌上的点心,眼睛倒亮得很。
越心把碟子推过去:“吃吧吃吧。。”
陆云逸也伸手拿了一块。
越心拍开她的手:“这是给客人的。”
“我忙了半日,连客人也算不上?”
“你算东家。东家通常最后吃,运气不好就得饿着。”
孩子嘴里塞得满,仍跟着笑。陆云逸只好倒杯茶,神色比方才松了些。
锁边妇人将自己写的三行纸放上桌:“我只认这些,领了多少纸,上了几夜,拿了多少补钱。掌柜要是敢说我占了便宜,就拿这张来对。”
陆云逸问:“姓名呢?”
“我愿意写再写,今日先按印。”
助读妇人说,她愿留下住处,只求住址封在讲所,换教习、换掌柜时当面移交;夫家旁支与娘家一概免填。若要送府,她须先知道送给谁。
陆云逸听完,取来空纸,只把她们的原话逐句记下。写到“本人可自选姓名或记号”时,锁边妇人叫她停笔:“别替我添,我只说今日愿意按印。以后愿不愿意写名以后再说。”
陆云逸顿了顿,把那半句划去。
越心看见,没说话,只给她换了一张干净纸。
锁边妇人已经找到另一家做护腕的铺子。新铺不设夜课,同案有两人总算错件数,她打算午间教她们看筹牌。
“一日少歇一刻钟,图什么?”陆云逸问。
“我少拿七十八文才学会的,总不能烂在肚子里。”她把木片塞回针线包,“她们学会了,也省得掌柜今日说三十,明日又说二十八。先教会两个,够用了。”
三日后,新铺午歇。
锁边妇人把盛针的木片翻过来,在背面刻下五道短痕,横着一划,又另起五道。与她同案的两名妇人凑过来看。一个只会认布号,一个能写自己的姓,算件数都靠往桌上摆线团,线团一滚便要重数。
“五个一拦,四拦是二十。”锁边妇人指着木片,“再多三个,二十三。你今日做了多少?”
“二十七。”
“收货签上呢?”
那妇人取来签子。上面写着二十四,她原先只认得末尾那个四,以为掌柜替她记了数。三个人把未入筐的成品和收走的筹牌重新对过,正好多三件,九文钱。
掌柜听见争执过来,先说午歇将尽,明日再算。锁边妇人把木片举给他看:“明日可以。烦请在签上写一句今日欠三件,你写完,我们立刻开工。”
掌柜看了看围过来的几双眼睛,只得取笔补数。
午后的针线声重新响起时,那两名妇人各自找了一片废木,照着她的样子刻五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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