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下来后,明亲王府忙了一阵。
说是忙,其实倒也不乱,王府多年清净,但各种规矩早已刻进骨头里。哪一日采纳,哪一日请期,哪一日宋雁,哪一日铺房,礼房的人把册子翻出来一项一项照着办。
王府上下也渐渐有了喜气。门房那边换了灯笼,廊下添了红绸,厨房从半月前便开始试菜。喜饼一盘一盘送进来,萍儿亲自尝了两块,说太甜,又叫人减些糖。府里年轻丫鬟们比主子还兴奋,私下里议论新世子妃是广陵来的,身世普通,不知性格如何。
成婚前三日,萍儿进了听雪斋。
陆云逸正坐在案前,看礼房送来的婚仪单子。喜服搭在屏风上,红意鄙人。窗外日头正斜,光落在那身衣裳上,金线浮出来,像一层细碎的火。
萍儿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真想好了?”
陆云逸抬头:“干妈问越心的事?”
“我问你,也问她。”萍儿走到案边坐下,“她知道你多少?”
陆云逸把单子合上:“该知道的都知道。”
“她真愿意?”
“当然,明亲王府世子妃怎么也算是个好名头。”
屋里一阵安静。
外头有丫鬟抱着新帐幔走过,绸布擦着竹篮,沙沙响了一声。
萍儿眼中有疑色:“你之前怎么一直没提过她?”
陆云逸垂下眼:“之前在病重,记不清事,如今想起来了。”
萍儿盯着陆云逸:“你越来越会糊弄人了。”
陆云逸抬头,乖乖叫了一声:“干妈。”
萍儿被她这一声叫得心软,气也散了些。
“少拿这套哄我。”她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有一事我想拜托干妈。” 陆云逸看向屏风上的喜服,“父王这几日在忙,若成亲那天他不在,我想请干妈坐那高堂。”
萍儿手指收紧:“我坐上去,合规矩吗?”
“王府的规矩,父王点头便合。我从小是干妈带大的,那一拜,原本就该给你。”
萍儿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脸,缓了片刻。“我去问王爷。”
“父王已经答应了,前几日我去找他提过,他说你受得起。”
萍儿坐在那里,许久才低下头。
成亲当日,天还未亮,明亲王府便热闹起来。
门前石阶洗得干净,红毡从正门铺进正堂。礼房的人来回走,手里拿着册子,嘴里一项一项核对。厨房那边蒸汽腾起来,鸡鸭鱼肉下锅,灶火烧得旺。小厮们把喜饼抬到前院,婆子们把茶盏擦了又擦,连角门处的铜环都被擦得发亮。
陆云逸换上喜服时,萍儿亲自替她束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红衣衬得眉眼更清晰。她这些年在外头晒黑过,也瘦过,如今回到京城养了一阵,脸色总算好了些。
萍儿把发冠扶正。
“今日你是新郎官,笑一笑。”
陆云逸听话地弯了弯嘴角。
萍儿看了,摇头:“像要去武选司一样。”
陆云逸又笑了一下,这回真切些。
“这样呢?”
“这还差些意思。”萍儿拿手指替她理好鬓边碎发。
迎亲的队伍从王府出发时,街上已经围了人。
明亲王府世子成婚,皇帝赐婚,京里的人自然爱看。锣鼓一响,孩子们追着撒出来的喜钱跑,卖糖人的老汉也停了手艺,踮脚往红轿那头瞧。
越心临时安置在城南一处宅子里。宅子不大,门上贴着喜字,院里摆了几盆石榴花。礼部安排的女眷在屋里陪着,两个嬷嬷守在门边。
陆云逸下马时,礼官唱了吉词。
门里传来一阵笑声。
越心盖着盖头出来,红绸一头递到陆云逸手中。她步子快了点,旁边嬷嬷赶忙扶住她,小声提醒:“世子妃,慢些。”
盖头底下传出越心压着笑的声音:“我记着呢,嬷嬷。”
陆云逸听见了,露出真心的笑。
越心很快站到她身边。红盖头遮住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握着绸带的手。那只手并拢着,手指却在红绸上敲了一下。
陆云逸也用指尖回敲了一下。
走吧。
回府的路上,锣鼓声一路跟着。轿帘垂着,风吹起一点红边。陆云逸骑在马上,偶尔听见轿中玉佩碰到木壁的声音,清脆一下,又被鼓点盖过去。
进王府时,宾客已经坐满前院。
朝中官员来了,宫中也有赏赐。兵部同僚站在廊下,常砚远远拱手,范谦脸上喜气藏也藏着,蒋维国拍了他一下,叫他收敛些。王府的管事们一个个站得齐整,眼睛都往礼官身上放。
陆云逸牵着越心跨过火盆。
正堂上,高堂主位空出一半,另一侧坐着萍儿。
萍儿今日穿了深枣色衣裳,领口压着暗纹。她坐得端正,手放在膝上,神色看着还算平和,指尖却把衣料攥出一道褶。众人看见她坐在那里,心里各有计较。宫里来的内侍站在旁边,王府礼房也一派坦然,满堂宾客便都收住眼神。
礼官唱道:“一拜天地——”
陆云逸和越心转身,向堂外天光拜下去。
“二拜高堂——”
陆云逸回身,拜向萍儿。
越心跟着拜下去。红盖头垂落,金线在灯下晃出一点光。
萍儿望着面前这一对新人,眼眶热起来。她想起陆云逸小时候,发丝细软,抱在怀里小小一团。如今这个孩子穿着新郎的红衣,牵着另一个姑娘站在堂前。
萍儿忍着泪,受了这一拜。
“夫妻对拜——”
陆云逸和越心相对而立。
隔着盖头,陆云逸看见越心的肩膀微微一动。她大约又想笑。
陆云逸忽然安心了一些。
两人拜下去。
礼成。
越心被送入新房,陆云逸留在前头待客。
喜宴一开,酒便一盏接一盏送上来。
远处萍儿看着陆云逸,眉头越皱越紧。
喜宴上的规矩一层接一层,旁人举杯时都说着吉祥话,陆云逸这个新郎官便只能笑着应下。
没多时,前院忽然安静了一瞬。
高怀忠从廊下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一个捧着一柄玉如意,一个捧着一匹合欢纹宫缎。满堂宾客见他进来,纷纷收住话头。
陆云逸放下酒盏,起身相迎。
高怀忠笑着拱手:“世子大喜,咱家奉陛下口谕来添个彩头。”
陆云逸正了正衣襟,躬身听旨。
高怀忠声音清亮,带着宫里出来的人惯有的圆熟。
“陛下说,七夕牵成的缘分,今日总算礼成。世子年少离京,回京后入兵部当差,如今又成家立业,朕心甚慰。往后既为人夫,也要知持家之重,敬新妇,安内宅,莫辜负今日满堂喜气。”
他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陛下还说,今日是喜日,虚礼从简。世子饮一盏喜酒,便算谢恩了。”
堂中众人都笑起来。
陆云逸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酒,向宫城方向遥遥一敬。
“臣谢陛下恩典。”
她仰头饮下。
酒入喉时,辣意从舌根一路烧到胸口。高怀忠看着她,脸上笑意更深。
“世子好酒量。陛下今日朝务缠身,心里还惦记着这桩喜事,特意叫咱家来瞧一眼。如今见府里办得热闹,咱家回宫也好交差。”
陆云逸道:“劳高公公跑这一趟。”
“喜事跑腿,沾福气。”高怀忠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世子快回席吧,今日宾客都等着同你说吉祥话呢。”
陆云逸又谢了一回。
高怀忠走后,席上气氛更热。陛下亲赐贺语,满堂人便更有了谈笑的由头。酒盏一只接一只递上来,陆云逸眼前的人影渐渐叠在一处,红绸、烛光、笑脸,都像被酒气泡软了。
又过了一阵,王府长随从外头匆匆回来,先去萍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萍儿听完,目光顿了顿。
长随又走到陆云逸席边,俯身道:“世子,王爷还在宫中议事。王爷叫小的带话,府中礼数照旧办,宾客由管事照看,请世子安心。”
陆云逸端着酒盏,眼中酒色已经浮起来。
她听完,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长随退下。
萍儿看着她,心里发酸。
陆云逸又饮了一盏。
常砚过来敬酒,说了几句喜话。范谦跟在后头,祝词背到一半卡住,被蒋维国接了下去。众人笑成一片。陆云逸也笑,笑完又喝。
到了夜深,前院宾客渐渐散去。
萍儿亲自过来扶她。
“够了,回房。”
陆云逸撑着桌沿站起,笑道:“我还能走。”
陆云逸跟着她往后院去。
夜色已经深了,前院的笑声渐远。廊下红灯还亮,火光照在青砖上,一片一片的红。她走到新房门口时,喜娘和丫鬟们还守着。
屋里红烛烧下一截,窗上双喜贴得端正。
越心已经睡熟。
她靠在里间床上,盖头摘了,凤冠也卸了,发髻松开一半。等人的时辰太长,喜服又重,她大概撑到后来实在困了,便歪在枕上睡着。脸上的妆还在,唇上胭脂淡了些,整个人陷在一片红色里,像被热闹暂时裹住的孩子。
陆云逸站在帘外看了一会儿。
喜娘要上前唤人,被陆云逸抬手拦住。
“让她睡。”
萍儿看她酒气重,便吩咐人端醒酒汤。
陆云逸坐在外间椅上,把喜服外袍解下。她动作拖沓,萍儿急了,亲手帮她把衣带拆开。
“我去外头塌睡。”陆云逸用手撑着头说。
“今日新婚夜,外头人看到可不好。”
“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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