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走后,我比从前更勤勉。
史官爱写人少失所怙,奋发向学,后来如何沉毅有成,仿佛一个孩子只要挨过丧母之痛,便能顺理成章长成一个有用的人。
但事实没有那么好看。我那时用功,并非忽然有了多少上进心,只是怕。
怕我若松一口气,身后的弟弟妹妹便无人看管;怕我若不叫父皇看见,不叫前朝的人看见,母妃那场死便真只是一场小事;怕那位妃子梳着满头珠翠从我面前走过时,我只能一辈子低头行礼。
这不是好听的缘由。可好听的缘由,往往没有用。
我开始比从前更早起。天还未亮,殿外的灯还昏着,我便起来温书。宫人替我添灯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着我。我其实早醒了,只是不出声。书案上摊着经史,旁边摆着昨日先生留的策问。那些字起初也会叫人心烦,母妃刚走那几年,我每读到“孝”“仁”“礼”这些字,心口总要怨恨一下。可我还是读。因为我明白,父皇喜欢看这样的儿子,重臣也喜欢看这样的皇子。人若想往上去,头一步便是叫他们觉得你合规矩,可信,能成器。
那时我上头还有许多皇子,有人母族显赫,有人早早出入朝会,有人已经得了外放差事。轮到我,本不算显眼。可不显眼,有时也有不显眼的好处。人盯得少,便有空生根。先生们夸我读书细,父皇便多看我一眼;重臣夸我言语谨慎,父皇便又多听我一句。年月久了,那些一眼一句积在一处,也有了分量。
我的傻弟弟那时还小,他最烦我这样。
陆棣铭与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们两个站在一处,连许多伺候多年的宫人都分不清。有人喊错过,把他当成我,也有人把我当成他。母妃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有错过。她只消看一眼,便知道哪个是我,哪个是他。她说,我站着更稳重,眼神老成;棣铭站不住,脚总要先动。那时我不爱听,总觉得母妃偏心,连认人也要把我认得更老一些。
后来还能分得清我们的,是朱珍珍。
她原是妹妹的伴读。历下朱家,老牌书香门第,家里清贵,诗书气重,规矩也多。偏她本人没有半点书香门第该有的安静。她进宫头一日,便同陆棣贤争一只纸鸢。两个人在廊下吵得脸都红了,陆棣铭站在旁边添乱,非说纸鸢该归会放得最高的人。三个人吵到最后,纸鸢挂在树上,谁也没拿着。宫人慌得不成,怕母妃知道。母妃那时还在,听完倒只笑了一下,叫人把纸鸢取下来,又叫他们三个一人抄一页书。
我站在旁边,看他们三个低头抄书,心里只觉得头疼。
陆棣贤年纪小,坐不住,才写半页便去看窗外。陆棣铭更不必说,笔在他手里像拿来拨虫子的,写了两行便要同朱珍珍说话。朱珍珍嘴上说不理他,没过片刻,自己又凑过去看他的字,嫌他写得像蚯蚓。我站在他们身后,一人敲了一下桌面。
“写完。”
三个人顿时都静了。静了没多久,陆棣铭先偷偷抬头看我,嘴角还压着笑。朱珍珍也抬头看我,眼神亮得很,像一点也不怕。陆棣贤最会看风向,见我没真动怒,便低头偷笑。母妃隔着帘子看见,轻声咳了一下,他们才重新装出认真样子。
这样的日子其实不多。可我记得很清楚。
他们三个常在一处。陆棣贤是公主,却比寻常男孩子还爱闹,朱珍珍同她性子近,两人今日好得像一人,明日又能为一支钗吵上半日。陆棣铭夹在中间,不劝还好,一劝必定更乱。他们从园子里跑到廊下,又从廊下跑到书房,身后跟着一串宫人。每回闹得厉害,最后被请过去的总是我。
我不陪他们玩。
我只检查他们今日的书有没有背完,字有没有写齐,先生留的题有没有敷衍。陆棣铭有时候抱怨,说我年纪轻轻,比先生还先生。我便叫他把《尚书》再背一遍。他背到一半卡住,朱珍珍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陆棣贤想替他说,我便转头看她。她立刻闭嘴,低头写字。朱珍珍见状,笑得更厉害。
有一次,陆棣铭同我换了衣裳,想替我去见先生,叫我替他去书房应卯。我看着他穿我的青衫,腰带还束得歪,便问他:“你觉得先生认不出?”
他说:“宫人都认不出。”
我还没说话,朱珍珍从门口进来,看了一眼便道:“这有什么认不出的。”
陆棣铭不服,站直了问她:“哪里不同?”
朱珍珍把他从头看到脚,又转头看我。她那时不过十来岁,学过许多规矩,说话却仍然直率不绕弯。
“一看就知道。”她道,“你们两个脸是一样,性格却一点也不像。你一看就是能跟我一起玩的,但你哥跟那些先生一样烦人。”
陆棣铭听完大笑,陆棣贤也笑,连旁边宫人都忍不住低了头。我没有笑。
我看着朱珍珍,问她:“你不怕我?”
她却对我做了个鬼脸。
很无礼。按宫里的规矩,她该先请罪。但我那时没有责罚她,只叫陆棣铭把衣裳换回来,又叫他们三个各自去抄书。朱珍珍走前还小声嘀咕,说早知道还不如直接抄,省得折腾半日。
我后来成亲前,曾想起过这件事。
那年我十六。皇子到这个年纪,婚事便不只是婚事了。父皇子嗣众多,成年的皇子已有好几位。谁娶哪家,娶得早还是晚,娶的是嫡女还是旁支,背后都有分量。母妃已经不在,我身后没有能叫父皇多顾念的母族。若要站得更长久,我便要替自己寻一个能借力的岳家。
我那时看过许多女子的名册。
有的出身太高,高到娶了反倒招眼;有的家里有名无实,听着光鲜,真到了要紧时候,递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有的母族同某位兄长走得近,娶进门便等于把自己送到别人眼皮底下。我不能挑错。
朱珍珍自然也在我眼前晃过。
她那时已经长成少女,还是那副吵吵闹闹的性子。别家姑娘见了我,多半先低头行礼,说话温婉,答一句便停一下。朱珍珍不同,她陪陆棣贤进宫,远远见我,规矩也行,可眼神里总带点藏不住的生动。有一回她同陆棣贤争论一本游记里写的地方到底在南还是在西,吵得脸颊发红,见我过来,才勉强闭嘴。陆棣铭在一旁笑,说她吵输了。她立刻回头瞪他,说你连那地方的名字都念错了,还有脸笑我。
我站在廊下看着,心里倒觉得有趣。
有趣归有趣,婚事不能凭有趣。
历下朱家清贵,名声好,书香门第,往上数几代都有文章传世。可清贵这两个字,在那时帮不了我太多。朱家远离中枢,门生有,姻亲也有,却没有能在朝中替我真正撑起场面的长辈。我需要的是能叫我在诸皇子之间多一分分量的外援。
所以我最后娶了裴氏。
裴氏的父亲时任吏部侍郎,叔父在京营任职,族中又有人出入尚书省。这样的家世不至于压得父皇不悦,也足够让我在诸皇子之间多出一层凭依。裴氏本人端庄,行事谨慎,不多话。她入府之后,把内务理得清楚,从不在外多出风头。这样的妻子很好。许多人以为我待她疏淡,其实不然。我敬她,也信她。她知道自己嫁进来要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娶她要得什么。彼此都明白,反倒省了许多无谓的情绪。
成亲之后,裴家确实帮了我许多。
我那时不过十六,上头有兄长,父皇年富力强,朝中重臣各有押注,谁也不会把重注轻易放到我身上。裴家给我的,只是吏部里一些官员的履历,京营里几处将领的脾性,哪位重臣门下新收了什么人,哪位兄长近来同谁往来频繁,裴氏的父亲有时也会借着家宴提点我一两句,这些消息零零碎碎,摆在明处不算什么,攒起来便能看出许多风向。
我那时越发忙。
父皇开始叫我旁听一些政务,虽只是坐在末位,偶尔问一句,也足够叫人看见。几位重臣对我的态度慢慢变了,从前见我,只说殿下勤学,后来便会多同我谈几句。谈漕粮,谈边防,谈官员考课。父皇看在眼里,没有夸得太过,却也没有阻止。只要不阻止,便是准许。只要准许,我便能再往前挪一分。
陆棣铭就在这时候来找我。
那日天气很好,窗外桂树刚开了一点,香气淡淡的。他进来时,难得没有先大咧咧坐下,也没有随手拿我案上的东西乱翻,只站在门边,摸了摸鼻子,又咳了一声。我一看他那样,便知道他有事。
“说。”
他抬眼看我,笑得有些讨好,“哥哥。”
我放下手里的书,“少来这一套。”
他走近两步,又停住,就这样来回踱步,犹犹豫豫终于憋出一句话,“你近来不是常见父皇么?”
我看着他。
“我想……我想……”他顿了顿,耳根竟有点红。
我没有立刻接话。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他想要什么。陆棣铭这些年看朱珍珍的眼神,我看得太清。他见她时话总比平日更多,朱珍珍骂他一句,他还能笑半日。朱珍珍陪陆棣贤进宫,他必定要找由头过去。若她几日没来,他便装作不经意地问妹妹,朱家那位今日怎么不在。我听得厌烦,却也没戳破。
“求娶朱珍珍吗?”我主动帮他说全了话。
他一怔,随即笑起来,被人猜中心事反倒轻松了,“你果然知道。”
“你装得太差。”
他也不恼,凑近了些,“那你觉得成不成?”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我们长着同一张脸,他此刻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我该觉得他没出息。堂堂皇子,求一桩婚事,竟还能扭捏成这样。可我看着他,忽然又想起母妃还在的时候,他坐在窗边背书,背错了便看我,想叫我替他说话。许多年过去,他竟还留着那点孩子气。
我道:“过几日我会在父皇面前提。”
他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嗯。”
“哥哥!”
他忽然扑过来抱住我。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陆棣铭从小就爱这样。小时候赢了游戏也抱,受了委屈也抱,想求我替他瞒事也抱。后来大家年纪渐长,我越来越不喜欢这样的亲近。他却像没长记性,有时高兴起来,还是会忘。那一回他抱得很紧,像我已经替他把天下最要紧的事办成了。我抬手本想推开他,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拥抱的感觉很奇怪。
一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把头埋在我肩上,笑得像个傻子。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很,也热得很。
他不知道裴家的用处,不知道父皇一句沉默背后有多少衡量,不知道婚事也能算作筹码。他只知道自己喜欢一个女子,来求哥哥帮忙。
我嫌他烦。
可我没有推开他。
几日后,我在父皇面前提起朱家。历下朱氏家风清正,族中女儿入宫伴读多年,性情爽直,与陆棣贤相处甚好。棣铭年纪也到了,若父皇有意赐婚,倒可成一段妥帖姻缘。父皇听完,想了一会儿,问了朱家的官位,又问朱珍珍父兄何在。我一一答了。朱家不显赫,也无外戚之患,对父皇而言,这门婚事无碍。
无碍,便是可以。
旨意下来那日,陆棣铭高兴得几乎把府里绕了几圈。朱珍珍入门后,府中热闹了许多。她同陆棣铭确实合得来,两人今日拌嘴,明日又一同出门看戏。她仍旧没多少规矩,见了我倒是行礼,却总带着一点想笑不笑的神色。有一回她说:“大哥和从前更像先生了。”陆棣铭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我看着他们两个,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想,朱珍珍这样的人,放在陆棣铭身边,正好。
他们成亲没多久,陆棣铭又来找我,连带着朱珍珍也在一旁。
这回他比上回更不像样。进门先看左右,确认无人,才把门合上,转身对我笑。那笑太熟悉,我一看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你又闯祸了?”
“还没。”
“那便是准备闯。”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道:“我想同珍珍出去走走。”
我看着他,“去哪里?”
“江湖。”
他说这两个字时,眼神很亮,像小时候母妃还在时他的眼神。
朱珍珍站在他身后,难得没有抢话,只看着我。
我没有立刻说话。
陆棣铭怕我不同意,忙道:“我留在京里也没什么用。父皇儿子那么多,少我一个也不打紧。珍珍也不喜欢整日困在府里。我们就出去几年,看够了再回来。哥,你帮我遮一遮。”
他说得轻巧,像只是出去游春。
皇子无旨离京,从来不是小事。若换成几位得宠的兄长,立时便能引出一堆猜测。可陆棣铭确实不一样。他在父皇眼里,从来不是要紧的那一个。父皇孩子太多,多到有些儿子的喜怒爱憎不过是他闲时才会问一句的事。陆棣铭不争,不入朝,不结交重臣,也不爱在御前表现。这样的儿子,在父皇那里轻得很。轻也有轻的好处。轻,便不容易被人举起来当靶子,也不容易叫人拿去做文章。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也想好了?”
朱珍珍上前一步,行了一礼,“想好了。”
她很少这样正经说话。
那一刻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站在书房门口,一眼认出我和陆棣铭,说我们性子全然不同。她那时大概就看得明白,陆棣铭不该一辈子困在京里。朱珍珍也不是能关在后宅里绣花等消息的人。他们两个凑在一处,若真强压在京城,迟早也会怨。
我自然可以不许。
我是兄长,也比他更懂宫里这些事。我可以告诉他轻重,告诉他父皇若怪罪,告诉他外头未必有他想得那么好。可我看着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有一个人能带着这张脸离开,也没什么不好。
我终究没有拦。
“明面上不能走得太急。”我道,“先称病,少见客。过几日我遣人替你递话,说你要去近郊庄子静养。再过一阵,把人换出去。”
陆棣铭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哥,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别高兴太早。”我看着他,“若出了事,我不会替你认。”
他笑着说:“知道知道。”
他又想来抱我,我这回先抬手按住他的肩。
“收敛些。”
朱珍珍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事情办得还算顺。
我先让人把陆棣铭府里常来往的人筛了一遍,能瞒的瞒,不能瞒的打发出去。再让太医去了一趟,说他旧疾犯了,需静养,忌见风。父皇那里,我挑了一个他心情尚可的日子提起,说棣铭近日身子不适,想去城外庄子养些时日。父皇听完,果然只是问了一句严重不严重。我说不严重。父皇便嗯了一声,叫我看着安排。
你看,许多事并不难。难的是你得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分量。
陆棣铭在父皇心里不重,所以他能走。若他重,反倒走不成。
他们离京那日,我只在府中见了他们一面。陆棣铭换了寻常衣裳,整个人看着比在宫里亮了许多。朱珍珍也换了简单发髻,身上没戴多余首饰,眼神却很快活。她对我行了礼,认真道:“哥你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陆棣铭不服,“我有那么不可靠吗?”
“有。”
朱珍珍笑出了声。
他们临走前,陆棣铭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喊了一声:“哥哥。”
我嗯了一声。
他道:“你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他,没答。
这句话由他来说,实在有些可笑。他从小便是被我盯着写字、盯着背书、盯着别闯出大祸的人,到头来却反过来叫我照顾好自己。我本该训他两句,叫他管好自己。可他马上要走了,我忽然不想在最后还端着兄长架子。
于是我只说:“出去之后,少惹事。”
他笑了笑,“尽量。”
我知道他多半做不到。朱珍珍在旁边也知道,所以她笑得更厉害。
他们走后,府里安静了许多。
我照常读书,照常入宫,照常在父皇面前答话。陆棣铭那边的消息偶尔传回来,多半是今日到了哪里,明日又遇见什么人。有时还有朱珍珍附上的几句,骂他途中又买了无用的东西,又同人比试,又差点被人骗。信写得乱,字也飞扬,像她本人。陆棣铭的字更不成样子,写满一页,能叫我看得眉头发紧。
我每次看完,都把信收起来。
旁人若问,我便说棣铭病中养静,不便见客。父皇几乎没有过问。时间久了,连宫里也渐渐忘了这位不怎么重要的皇子。偶尔有人提起,也不过说一句,他身子弱,近来少见。没人追究,没人深查。孩子多的皇帝,总有这样的好处。少一个不爱争的儿子,他不至于真放在心上。
可我记得。
我记得他离京那日的神情,记得朱珍珍笑着说会看住他,记得那个拥抱,也记得小时候我们两个站在一处,宫人分不清谁是谁。后来许多年,我常想,如果是我晚出生,会变成陆棣铭那样的傻弟弟吗?长着同一张脸,却能笑,能闹,能说走便走,能把许多我不能动的念头,都带去很远的地方。
我没有羡慕他。
帝王之家的人,不该拿这种心思说事。何况那时我还远不是皇帝,只是诸皇子中一个慢慢变得起眼的人。我要做的事还有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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