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颜淞再到明亲王府时,陆云逸已经醒了。
萍儿说,他昨夜睡得不算安稳,中途醒过两回。第一回问自己是不是还在湾湾村,第二回又问药熬好了没有。萍儿顺着他说,药已经熬好了,田氏也喝了。他听完,便又睡了。
到天亮时,他却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颜淞进屋时,陆云逸正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梅花比昨日又开了两三点。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神色略有倦意,却清明。
“颜太医。”
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好些?”
陆云逸道:“好些。”
萍儿在旁边看着他,眼里有担忧,却不敢显得太重。
颜淞坐下,取出纸笔。
“殿下昨日说到赵郎中诊出田氏是水臌。”
陆云逸点了点头。
“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整理记忆。
“那以后,我在湾湾村住了很久。”
颜淞问:“多久?”
“或许是半年。”
颜淞的笔顿了顿。
半年并不短。
陆云逸从前讲广陵时,已经在那里耽搁数月。如今到湾湾村,又住了半年。这个游历,早已不是明亲王府对外所说的简单散心。
陆云逸像是看出他的疑问,淡淡道:“我那时不想走。”
他看向窗外。
“京城太远,广陵太重,姑苏城里太吵。湾湾村穷,也旧,可它小。小地方的人,苦也小一些,至少我那时以为是这样。”
颜淞没有接话。
他知道陆云逸说“以为”时,后面往往跟着另一层更深的东西。
陆云逸继续讲了下去。
……
赵郎中给田氏开了七日药。
药很苦,也贵。
叶成每次看着药包,都像看见一袋子粮食被熬成了黑水。可他不敢不熬。田氏吃了药,夜里腹胀稍缓,脚肿也不像先前那样厉害。虽远谈不上痊愈,却总算能睡一会儿,脸上的死黄也慢慢退了一点。
这便足够让叶家觉得,陆云逸真是救命恩人。
乡下人说恩,往往不说太多好听话。
叶成只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把院子扫干净;田氏好些时,便坚持给陆云逸多蒸一个蛋;叶开阳则每日多烧一壶水,放在陆云逸房门前,像还他教字的“学费”。
陆云逸没有再推。
他知道,受恩的人若什么都还不了,心里会难受。
他便收下那些细小的回报。
一壶水。
一把洗干净的青菜。
几只还带着温热的鸭蛋。
日子慢慢往前走。
田氏的病没有一下子好,但也没有继续坏下去。赵郎中隔几日来看一次,方子改过两回。后来他说,水臌这种病,最忌劳累和饥饿。药只是药,若人仍旧吃不饱、睡不好、天天下地,便是神仙方子也难长久。
叶成听得很认真。
他从前不觉得女人做活有什么不对。田氏嫁进来便做活,生了叶开阳后也做活,病了也做活。村里女人都这样。若谁家媳妇太娇气,便要被人笑话。
可是赵郎中说,田氏这病多半就是多年亏损、劳累、饮食太差积出来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叶成心里。
他没有立刻变成另一个人。
人不是听一两句道理便能脱胎换骨的。
他仍会下意识唤田氏去拿东西,唤完又忽然停住,转头自己去拿。他仍会嫌叶开阳写字耽误烧火,可看见她把药方上的“水”“草”“日”认出来,又会沉默半天。
陆云逸看着这些,心里并不轻松。
叶成不是恶人。
可许多苦,原本就不是恶人才给的。
有时候,一句“村里都这样”,便足够压住一个人半辈子。
叶开阳学字很快。
不是因为她聪明到异于常人,而是因为她太想学。
陆云逸一开始只教她名字。
开。
阳。
后来教她家里常见的字。
水。
米。
田。
药。
火。
鸭。
再后来,教她数。
一、二、三、四、五。
十。
百。
她最喜欢“北斗”两个字。
乡下人靠天吃饭,夜里看星,早晨看云,傍晚看风,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本事。星明,明日多半晴;星暗,云气重,也许要变天。叶成有时也会仰头看一眼天色,再决定明日下不下田。
可他们看星,是看天。
不是看一个女孩名字里的光。
陆云逸告诉叶开阳,开阳是北斗七星里的一颗,又叫武曲星。叶开阳听了许久,像听见了一个同自己有关、却从来没人告诉过她的秘密。
可天上的星太远。
只用手指,哪里分得清哪一颗是哪一颗?
于是陆云逸在院中的泥地上画给她看。
他先画出一个勺子的形状,又用小石子摆成七个点。
“这是天枢,这是天璇,这是天玑,这是天权。”
他从勺口一点一点往后指。
“这是玉衡。”
然后,他把手指停在第六颗小石子上。
“这是开阳。”
叶开阳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我?”
陆云逸道:“这是与你同名的星。”
“它亮吗?”
“亮。”
“比别的亮吗?”
陆云逸想了想,道:“每颗星亮法不同。”
叶开阳似乎没听懂。
陆云逸便说:“它不是因为旁边有星,才叫开阳。它自己就是开阳。”
这句话,她像听懂了。
那天夜里,她在地上写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
写到最后,树枝都折了。
陆云逸又教她一些书上的事。
不是四书五经那样正经的读书,也不是宫中太傅那种严整的课业。他只是把自己路上见过的东西讲给她听。
润州有大江,江上船帆像鸟。
丹阳有桑田,蚕吃桑叶时像小雨落在纸上。
毗陵有桥,桥下船户骂官卡,说水不要钱,人要钱。
无锡有大湖,清晨雾气白得像米汤。
姑苏城里巷子窄,人说话软,鱼确实好吃。
叶开阳听得入神。
她没去过太远的地方,最远只到过镇上。镇上的药铺、米行和布摊,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地方。陆云逸说起那些城,那些水,那些船,她便觉得世上忽然变得很宽。
可她问得最多的,仍是最实在的问题。
“润州的人吃什么?”
“丹阳的蚕能卖多少钱?”
“毗陵官卡为什么要收钱?”
“无锡那么多水,米会不会便宜?”
“姑苏鱼好吃,是不是很贵?”
陆云逸有时答得上来,有时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时,他也不装懂,只说:“我没有问清。”
叶开阳便点点头。
“那以后要问清。”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像替他记下一桩功课。
陆云逸被她说得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好,以后问清。”
半年里,叶家慢慢把他当成自家人一样对待。
当然,不是完全一样。
他毕竟是外来的公子,衣料再旧也看得出不是乡下人。叶成对他始终带着敬畏,田氏也总不敢真正随意。可叶开阳不同。她起初怕他,后来渐渐不怕了。
她会问他为什么读书人写字那么快。
会问他京城是不是人人都穿绸缎。
会问皇帝吃不吃咸菜。
有一次,她问:“公子,你有自己的屋吗?”
陆云逸答:“有。”
“很大吗?”
“比这间大些。”
“你一个人住?”
“嗯。”
叶开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那你一定不怕下雨。”
陆云逸那时不懂。
后来才明白,她说的不是雨。
她是说,一个人若有自己的屋,雨夜里就不会担心被赶出去,不会担心弟弟出生后自己没有地方睡,不会担心长大后被一辆牛车拉走,嫁到一个陌生人的屋里去。
可那时陆云逸没有答。
他只是教她写了一个字。
屋。
叶开阳写得很慢。
写完后,她问:“屋和家一样吗?”
陆云逸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云逸想了很久。
“屋是能住人的地方。家是住进去以后,还想回来的地方。”
叶开阳看着地上的字,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写了一个“家”。
那个字比“屋”还难。
她写了三遍,都写不好。
最后她蹲在地上,皱着眉说:“家太难写了。”
陆云逸看着她,想起林鸯鸯说过,“安”字难写。
他忽然觉得,也许世上所有被宝盖头压住的字,都很难写。
湾湾村的冬天不太冷,却湿。
屋里的被褥总有些潮气,稻草垫久了,会生出霉味。田氏病后不能受寒,陆云逸出钱让叶成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又买了两床厚些的旧棉被。
叶成嘴上说太破费,心里却是感激的。
田氏好了些后,能坐在门口晒太阳。她不再一味盼着那个不存在的儿子。只是偶尔看着东边那间房,眼神会有些空。
那间房仍由陆云逸住着。
叶成没再提“给儿子留着”的话。
叶开阳也不提。
可她每次经过那扇门,目光总会停一下。
陆云逸知道,她仍想要一间自己的屋。
他没有许诺。
他已经学会了,许诺太轻,世道太重。
能做的事,要一件一件做;不能做的事,若先说出口,反倒像骗人。
可是村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叶家稍稍好转,就真的变好。
最先不对的,是年关。
湾湾村一入腊月,照旧也该有些年味。往年这个时候,各家会扫屋檐,洗被褥,晒一晒旧衣裳。有钱些的人家会买红纸,请识字的人写对子;没钱的人家,也会把门前泥地扫干净,在灶前供一碗米,盼来年风调雨顺。
今年也扫屋,也洗衣,只是人声低了许多。
孩子们原本最盼过年。过年有肉吃,有新鞋穿,若运气好,还能从长辈手里得几个铜钱。可今年村里的孩子先闻见肉香,竟不是因为年到了,而是因为许多人家撑不住,提前把鸡鸭杀了。
叶家也杀了一只鸭。
那鸭原本是要留到年下的。叶成说它不下蛋了,留着还费食。田氏听了,没有说话。叶开阳蹲在院角,看着那只鸭被拎走,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撒出去的碎水草。
晚饭时,桌上难得有了一碗鸭肉。
陆云逸在叶家住久了,已经习惯了清粥咸菜。忽然见到荤腥,心里不但没有松快,反而沉了一下。
这肉来得太早。
早到不像过年,倒像人在掏箱底。
村里也是这样。
东家杀鸡,西家杀鸭,有家境稍好些的,连原本要留到除夕祭祖的年猪也提前杀了。那几日湾湾村反倒像忽然富了一点。村道上有肉味,孩子们手里捧着骨头啃,几户人家还分到一点猪血和下水。
可大人脸上没有多少喜气。
过年的肉,本该是盼头。
提前吃掉,便成了怕。
怕再养下去没有饲料,怕米价再涨,怕到除夕时锅里空着。牲口养着要吃东西,人都快没粮了,哪里还顾得上鸡鸭猪羊?
荤腥只热闹了几日。
鸡鸭吃完,骨头熬过两遍汤,锅里便又清了。那些提前杀猪的人家,也舍不得顿顿吃肉,能腌的腌,能藏的藏。更多人家连猪也没有,只有一口越来越空的粮瓮。
于是村里人又去河汊和水沟里捞鱼。
湾湾村靠水,往年缺菜时,也有人下网捞些小鱼小虾,摸螺蛳、河蚌。起初还真捞得上来些。叶成带着叶开阳去过两回,叶开阳挽着裤脚站在浅水边,冻得脚发红。若竹篓里跳进一条小鱼,她眼睛便亮一下。
可很快,鱼也少了。
不是河里一下没了鱼,而是下水的人太多。大网小网,竹篓鱼叉,连半大的孩子都在河边摸螺。那几条水沟本就不大,哪里禁得住全村这样捞?
再后来,叶成空着手回来。
叶开阳跟在后面,裤脚湿透,脸冻得发青。田氏忙拿布替她擦脚,灶上的锅里却只是一锅几乎看不见米粒的菜糊。
陆云逸这才真正意识到,湾湾村不是忽然陷入饥荒的。
它是一点一点滑下去的。
先是饭桌上多了一顿不该出现的肉。
再是家里的鸡鸭少了。
然后是河里的鱼虾少了。
最后,是粮瓮里的木勺刮到了底。
到了腊月二十前后,村里的炊烟明显少了。
往年临近年下,各家虽穷,总要蒸点糕、煮点糯米饭,或者熬一锅比平日稠些的粥。可今年,许多人家早饭不烧,只喝昨夜剩下的米汤。有人把糠、野菜和碎米混在一起煮,闻着一股苦味。
米价涨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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