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姑苏回广陵,若不急,可以走水路。
水路稳,船过一道一道河汊,沿岸是粉墙黛瓦,是柳树,是低低的桥。人在船上坐着,看水慢慢往后退,像看一段旧梦被风吹开。
可陆云逸等不得。
雨还没有停,他便出了姑苏城。
掌柜追到门口,劝他等天亮再走。雨夜赶路,路滑,马也容易失蹄。陆云逸只把银子放在柜上,说了一句有劳,便翻身上马。
雨打在脸上,很冷。
姑苏的雨不像北地的雨那样硬。它细,密,落在人身上,好像并不重。可夜里骑马走久了,衣裳从外湿到里,寒意一点一点钻进骨头,人才知道这种雨也能折磨人。
官道被雨水泡得发软,马蹄踩下去,泥水四溅。
陆云逸一路换马,过驿站时只吃几口干粮,困极了便靠在椅上闭一会儿眼。每次刚有些睡意,他便又看见那封信。
春水绣坊遭变。
林姑娘出事。
铺中诸人四散。
速归广陵。
这几句话像钉子,一根一根钉在他心口。
他不敢把它们想得太明白。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怕一件事,越要故意把它想得含糊些。仿佛只要不把坏处想尽,那坏事就还能留一点转圜。
也许只是铺子被砸了。
也许林鸯鸯受了伤,却还活着。
也许秦嫂她们只是被官府盘问,各自回去避风头。
也许李真年纪轻,写信时慌了,把事情写得重了些。
这些想法一个一个冒出来,又一个一个被压下去。
到了第三日夜里,雨终于停了。
陆云逸却没有慢下来。
沿途的村镇都像在雾里。他记得自己经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涨了许多;也记得有个驿卒见他脸色不好,劝他歇一晚;还记得有一匹马跑到半路几乎跪倒,他不得不下来牵着走了一段。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记不清。
他的心已经先一步回了广陵。
第五日傍晚,广陵城门出现在眼前。
城门照旧开着。
守城兵卒照旧懒懒散散地查验行人。城外有挑菜进城的农人,有赶着牛车的商贩,也有撑伞的妇人。没人知道他从姑苏一路赶来,也没人知道他怀里那封信有多重。
广陵还是那个广陵。
河水照旧流,船照旧靠岸,酒楼照旧挂出灯笼,街边卖花的小姑娘换了人,声音仍旧清脆。
“栀子花,新摘的栀子花。”
陆云逸听见这声音,马缰在手里紧了一下。
他想起林鸯鸯曾经买过一枝栀子花。
那枝花被她插在客栈粗瓷杯里,白白小小,香气很淡。那时他看着那枝花,曾觉得一个人敢为自己买无用的东西,便是真的开始活了。
如今卖花声还在。
买花的人却不知在哪里。
陆云逸没有去客栈,也没有换衣裳。
他牵着马,穿过熟悉的街巷,直奔春水绣坊。
越靠近那条小街,他脚步越慢。
他心里竟生出一点荒唐的念头:也许走过去时,铺子还是开着的。秦嫂仍在门口同人讨价还价,阿青仍在后头剪线头,李老先生仍坐在隔壁门口糊纸钱。林鸯鸯听见马蹄声,从铺子里出来,看见他这样狼狈,还会皱眉问,公子怎么这时回来了?
可转过街角时,他便知道不是了。
春水绣坊的门关着。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纸被雨水打皱了,边角卷起,浆糊干裂,风一吹,便轻轻拍着门板。
上面写着四个字:
低价转租。
陆云逸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那四个字寻常得很。
一座城里每天都有铺子开张,也每天都有铺子关门。生意不好,家中有事,租金太贵,东家不做了,门上一贴,便算了结。
可春水绣坊不能这样了结。
它不是一块门面。
不是一纸契约。
不是几张桌椅、一方柜台、一匣铜钱。
陆云逸抬头看招牌。
“春水绣坊”四个字还挂着,只是有些歪。李老先生当初写这几个字时,秦嫂还嫌看不出好坏,林鸯鸯问哪个字是水。
她说,水看着柔,其实最能走远。
如今那块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像水走到这里,忽然断了。
隔壁纸扎铺半掩着门。
铺子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灯。白纸人、纸马、纸灯笼在昏黄灯光下显出一种冷清的白。陆云逸走进去时,柜台后没有李老先生,只有一个年轻男子正低头整理纸钱。
男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先是一愣,随后脸色骤变。
“陆公子?”
陆云逸认得他。
李真。
李老先生的侄子。那封短笺便是他写的。
陆云逸看着他,声音很平。
“林鸯鸯呢?”
李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答出来。
陆云逸又问:“秦嫂她们呢?”
李真放下手里的纸钱,快步走到门口,把铺门掩得更严些。
“公子先坐。”
“我问你,人呢?”
李真低下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前掠过,又远了。纸扎铺里的灯油烧得不旺,火苗抖了一下,墙上的纸人影子也跟着晃。
过了许久,李真才低声道:“官府说,林姑娘没了。”
陆云逸没有动。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对。
“官府说?”
李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是。”
陆云逸道:“到底怎么回事?”
李真深吸了一口气。
“那日,林姑娘去城南陈家送一批改好的香囊,顺便收尾款。那家的小姐先前订过东西,挑剔得很,旁人去说不清样式。秦嫂本想陪着去,可铺里正有个赖账的客人来闹,又赶上阿青家里人找上门,秦嫂脱不开身。”
陆云逸的手慢慢攥紧。
“她一个人去的?”
“是白日去的。”李真忙道,“不是夜里。林姑娘也不是粗心的人。那条路她走过几回,按理说申时前后就该回来。可那陈家拖着尾款不肯痛快给,说香囊里有两个颜色不合意,硬留她改说法。等她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李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她没有回来。”
秦嫂最先觉得不对。
春水绣坊每日收铺的时辰大差不差。若谁晚归,总会托人带话。林鸯鸯尤其不会让人担心。可那日天黑透了,她还没回来。
秦嫂先去陈家问。
陈家门房说,人早走了。
秦嫂问什么时候走的,门房不耐烦,只说天黑前。再问,便要关门。
秦嫂在门口嚷起来,陈家管事出来,骂她们春水绣坊的人不懂规矩,说一个女子夜里不归,谁知道是去了哪里。
秦嫂当场就要同他撕扯。
李老先生听见消息,拄着拐赶过去,硬把她劝回来。
可秦嫂不肯回铺。
她提着灯笼,带着李真和周婶沿路找。阿青也要跟,被周婶按在铺子里。何娘子在后屋烧着热水,说万一林姑娘回来,能喝一口热的。
他们问了桥边卖茶的,问了路口摆摊的,也问了河边泊船的。
有人说见过一个素衣女子从小石桥边走过。
有人说没注意。
也有人只看了一眼秦嫂,便低声道:“一个年轻女子,这样晚不回,怕不是自己跟人走了。”
秦嫂听见,差点把灯笼砸过去。
后半夜,他们报了官。
差役一听走失的是个年轻女子,先问户籍,再问婚配,又问是不是青楼出身。秦嫂说人命关天,你们先找人。差役嫌她吵,说城里每日走失的人多,不能凭一句没回家便满城搜。
秦嫂跪在府衙门口不走。
后来还是李老先生拿出春水绣坊的账册和户帖,说林鸯鸯是良籍,有铺中众人为证,又请了街坊作保,差役才勉强派了两个人。
天快亮时,官府在小石桥外的芦苇丛里找到了一具女尸。
李真说到这里,停住了。
陆云逸看着他。
“是不是她?”
李真喉结动了动。
“辨不清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时,屋里更静了。
灯火轻轻一跳。
李真低声道:“尸身在水边泡过,又被芦苇和石头刮坏了脸。衣裳也破了,身上有伤。官府说,年纪、身量、衣料都像,又是在林姑娘失踪那条路附近找到的,便认定是她。”
“秦嫂认了吗?”
“秦嫂不肯认。”李真道,“她说脸都看不清,凭什么说是林姑娘?她说林姑娘手上有常年拿针留下的细茧,那尸身的手被水泡得发胀,也看不分明。她还说林姑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可仵作说尸身皮肉损坏,看不真切,不能凭这些纠缠。”
陆云逸道:“李老先生呢?”
“家叔也说不能草草认定。”李真声音发哑,“可官府说,人证物证都指向林姑娘。陈家也证明她那日确曾到过,又在天黑前离开。她随后失踪,小石桥外发现女尸,不认她,还能认谁?”
不认她,还能认谁?
这句话听着像道理。
可世上许多草草了结的案子,靠的正是这种像道理的话。
陆云逸问:“案子怎么结的?”
李真咬牙道:“疑为流匪劫财。”
“流匪?”
“尸身上的银钱不见了,官府说是见财起意。至于别的伤,仵作写得含糊。说夜深无人见正犯,凶手逃散,无从追捕。”
“无从追捕。”
陆云逸慢慢重复了一遍。
李真不敢再说。
屋里又静了。
过了片刻,后屋忽然传来咳声。
李真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老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是李老先生。
他看起来比陆云逸离开时老了许多。背更弯,眼也更浑浊。几日间,像被谁抽走了一截精神。
“陆公子。”老人哑声道。
陆云逸转过身。
“李老先生。”
老人慢慢走近,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那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却系得很紧。
“这是她留下的。”李老先生说,“后来铺子散了,秦嫂怕东西落进旁人手里,托我收着。她说,若公子回来,便给公子。”
陆云逸接过布包。
不重。
可落在手里,却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立刻打开。
“秦嫂她们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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