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在春宜馆住下了几日。
她住的是东厢,窗子推开,正好能看见后院那口井。井沿缺了一角,还是三年前那副模样,旁边的青石板却被踩得更旧,凹进去一块,像许多人的脚印都在这里磨过。
天一亮,前堂的帘子便被卷上去,夜里摆出去的酒壶、果碟、骰盅一件件收回角落,地上溅出来的酒水用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冲一遍,脂粉气散掉一些,露出砖缝里原本的潮味。
后院有人蹲着择菜,青菜上的泥落了一地,有人把前夜换下来的衣裳丢进木盆,一面浆洗,一面同隔壁拌嘴。西边小屋躺着个发热的小姑娘,额上压着湿帕子,药炉在门口咕嘟咕嘟冒热气。
阿盲摸着墙去收衣,才摸到井边,便同阿月为了一个铜盆吵起来。阿月说盆是她先拿出来的,阿盲偏说自己先摸着了,越心提着一袋米进门,远远听见,立刻骂她们两个没出息,说一只破盆也值当吵成这样,有这份精神,不如替她把米扛去灶间,省得她胳膊都要掉下来。
她嘴上这样说,走过去时,还是顺手把铜盆往阿盲手边推了推。
白日里的春宜馆,看着同寻常旧院子差不了太多。院里一样有人为米盐发愁,一样有人蹲在井边洗衣、择菜、煎药、骂街,若把那两盏夜里才点的红灯摘得远些,把门边那块写着“春宜馆”的牌子一并遮起来,乍一眼望过去,像哪条巷子里挤挤挨挨住着几户寡妇孤女,日子窄,火气却活。
陆云逸坐在东厢窗下,看着这些零碎光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滞涩。三年前的她还太过稚嫩,有些事只能看到表面。
她住下的第二日,便先见着了林鸯鸯。
那时还是白日,院中日光正盛。阿盲的药刚抓回来,纸包上写着几味药名,阿月拿在手里只认识头一个字,正站在灶间门口发愁。有人从后头走来,伸手把药包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便将几包药分开了,一包放在阿盲手边,一包交给灶上熬着药的小丫头,声音轻轻的,说这包是退热的,先煎,另一包要等饭后,火也不能太急。
陆云逸抬眼时,先看见的是那只手。
那手生得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净,这样一双手里拿着的似乎不该是药包,而是团扇、诗册、或者上好的薄胎茶盏。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才看见那女子的脸。
那确是一张叫人过目难忘的脸。
眉目生得柔,眼尾微微向下,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青布衣裳,衣襟洗得发白,发上只簪一根木钗,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偏偏越是这样,越显得容色出挑。那样的出挑落在这座院子里,几乎像一块无端落进污水里的白玉,叫人一看,便明白桃枝当年为何会把她捡回来。
越心从灶间探出头,一见她便笑骂:“你再慢些,阿盲这药都能放凉了。药铺那老头是不是又同你闲扯了?”
那女子把药递出去,抬眼看她,语气温温的,“阿月在路上挑萝卜,挑得认真,我也不好催。”
阿月立刻叫起来,说自己不过多问了两句价。越心一面笑,一面朝陆云逸那边抬抬下巴,“公子,这是林鸯鸯。去年桃枝带回来的人。”
那女子这才转过身,朝陆云逸行礼,动作平整,“见过公子,您就是之前桃枝姐常说的人吧?”
陆云逸看着她,“你识字?”
“认得一些。”
越心在一旁接话:“她原先不在咱们这边,是别处散出来的。那边的妈妈卷了钱跑了,楼里人七零八落,鸯鸯叫人转手卖了一回,半道上寻了个空子逃出来,逃到河边,饿得站都站不住,被桃枝姐看见,把人带了回来。桃枝姐当时还说,带回来也未必养得活,这种长相,活在外头总招祸。后来养着养着,才晓得她脑子也灵光得很。还识不少字,我们几个也跟着学了不少。”
林鸯鸯听了,只低头去替阿盲理药,并不回嘴。越心见她这副样子,又补一句:“你别瞧她安静,其实聪明的很。”
陆云逸坐在檐下听着,看着这两个性情全不相同的女子站在一处。越心是明亮的,火气、笑意、疲色都挂在脸上,林鸯鸯却像隔着一层薄水,情绪不外露,处事总带着分寸。这样的两个人,说话时并无隔阂,像已经这样来回顶了许久,连互相拆台都拆出了些亲近。
到了晚上,整座院子便换了副面孔。
灯一盏盏点起来,前堂被照得发红。白日里晾在后头的衣裳收了,胭脂盒打开,钗环重新上头,阿月方才还蹲在井边洗菜,入夜便坐到帘子边去,小铃白日里给发热的小姑娘擦汗,夜里也要把领口整理齐整,跟在越心后头给客人添酒。阿盲眼睛坏得厉害,白日里只能摸着墙晒衣,晚上却一样要被人扶去门边坐着,她看不清谁是谁,只能循着声音答话。越心白日里算米价,记药钱,同房东磨租银,夜里脸上扑了粉,眉梢一弯,便又成了那个在灯下劝酒、说笑、替人递台阶的越心。
她们白日里活得像人,夜里便要重新坐回货架上。白日里手里拿的是菜刀、木盆、药包,夜里手里拿的是酒壶、团扇、帕子。白日里她们会为了米少了两升,药贵了十文,在院里骂出一串火星子,到了夜里,谁来都要先笑,笑得不够软,笑得不够甜,价钱都可能往下掉。
连着几日,都是如此。
那夜收得晚。
最后一个客人走时,月亮已经挂上屋檐,院里只剩几盏小灯,光色黄得发旧。
越心带着一身酒气进了东厢,往椅子上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又给陆云逸倒了一碗。茶是夜里剩下的,早已不温,入口带一点淡淡的苦。越心喝了一口,说这东西醒酒,喝着像药,难怪客人都嫌弃。
“公子。”
越心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粉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疲乏的肤色。她这些日子夜里陪酒,白日里还要操持院里的杂事,眼下隐隐带着青色,却还是习惯性地先笑了一下。
“你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
她拿手指轻轻敲着茶碗边沿。
“怎么样?”
陆云逸沉默片刻,道:“不好。”
越心反倒笑了。
“我就知道。”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声音轻了些。
“桃枝姐活着的时候,总觉得再熬熬就好了。熬过这一阵,兴许就能找到别的活路。后来熬着熬着,人没了,别的活路也没瞧见。我们这些人有时候也说,明年会不会好一点,后年会不会好一点。可说归说,心里其实都明白。”
她抬起头。
“所以我一直想问你。”
“问什么?”
“你回来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越心说这话时,神情难得认真。
“若只是回来看看,给我们留点银子,那倒简单。你当年已经帮过我们一次了,没人能说你什么。”
她顿了顿。
“可我瞧着不像。”
陆云逸看着她,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最后一点收拾桌椅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所以我好奇。”
“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云逸垂下眼。
她其实也说不清。
陆云逸沉默许久,才道:“我还没想明白。”
越心怔了一下。
“没想明白?”
“嗯。我知道从前那样不够。给你们赎身不够,租院子不够,换良籍也不够。可什么才够,我也没想明白。”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贵人,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
陆云逸道:“我不是神仙。”
“那倒也是。”
越心点点头。
“神仙也未必会管这种事。”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院中的灯火也暗下去许多。
越心望着那一点昏黄灯光,说道:“要是我是男人就好了。”
她说完自己先端起茶碗喝了半口,随后又弯了弯嘴角,“可我要真成了男人,说不定比他们还坏。人得了方便,心肠就容易往歪里长。到时候我没准也坐在前堂里挑人,嫌这个不够俊,嫌那个笑得僵,日子一长,还要觉着自己花了银子,天大的理都该在自己这边。”
陆云逸坐在她对面,眼神落在她手边那只粗瓷碗上。
越心也没等她接话,肩膀往后一靠,慢慢把自己这一夜攒下来的酒气和疲意一并吐出来,“可人总得发两句疯,不然这口气压在心里,迟早憋死。说到底,男人总归比女人强。扛包也好,摆摊也好,码头卖力气也好,真穷到只剩一身骨头,出门总还能挣口饭。女人就难。你想靠手吃饭,旁人说你抛头露面,不安分。你想找个男人嫁了,还得受夫家婆家的气,嫁的男人不中用,第一个就把女人卖了。”
她说完,隔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世道要是能换换就好了。”
越心低头看着碗中的凉茶,半晌又笑了一下,“公子,我今晚喝多了。这话我说出来,也就是撒酒疯。我这样的女人,还是窑子里的女人,能把眼前这点日子活过去,已经算有本事了。真要换天换地,轮不到我。公子这样的人,兴许还能试试。”
陆云逸抬眼看她。
越心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两下:“公子,别这么看我。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只是经常瞎想。要是哪天那些有钱有势的,别总把人踩在脚底下;穷人也不至于为了几口饭,把老婆孩子都卖出去”
那盏灯烧得不旺,火苗偶尔一晃,便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并摇动。陆云逸沉默了很长一阵,长到越心以为自己酒意上头,说得太远了,刚想扯开话头,陆云逸才慢慢开口,声音很低。
“你说得很好。”
越心一怔。
陆云逸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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