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铃声和鼎沸的人声一锅滚油一样兜头浇下来。
贺宝臻是被吵醒的。
她下意识去摸枕头边的手机,手指碰到的是粗糙的帆布面料,鼻尖萦绕着呛人的汗酸和廉价啤酒混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周围人群熙攘,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排白炽灯泡,光线黄中带红,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笼着一层兴奋到近乎狰狞的油光。
贺宝臻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意识到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一圈圈简陋的看台围着一个八角笼,笼网锈迹斑斑,笼内的帆布垫上洇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
看台上的男人们挥舞着啤酒杯,有人光着膀子,有人叼着雪茄,唾沫横飞地朝笼内嘶吼。
【玩家已确认。副本任务:逃脱怪物的觊觎。副本时长:九十天。到期结算。】
脑海里无端出现了这么一段冰冷的机械音,宝臻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玩家,任务?她是穿越了吗?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理清楚这些字眼到底意味着什么,一只涂着亮片指甲油的手就粗暴地捏住了她的肩头,把她整个人掰了过来。
面前是个金发女孩,眼影浓紫,嘴唇涂着夸张的荧光粉,比基尼式的上衣勉强遮住胸口,下半身那条短裙的布料也就堪堪盖过臀峰。
女孩朝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勉强可以听清:“嘿——新来的?别发愣了!轮到你上去绕场了!”
贺宝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脑子嗡地一声。
她身上和那女孩差不多的Ring Girl装束,银灰色的亮片短上衣,领口低得夸张,底下一条三角短裙,腰侧还挂着几条细碎的流苏,小腿上套着及膝的亮片长靴。
“我——”她张嘴,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嗡鸣里。
“快上去!”那女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一块巴掌大的圆形木牌塞进她手里,牌子上印着花体的“ROUND 3”,底下是赞助商的广告。
女孩推了她一把,正推在后腰上,“走啊!绕一圈就下来,别挡道。”
贺宝臻被推得踉跄了一步,踏进了八角笼外围的走道。
灯光热辣辣地浇在她身上,看台上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她下意识把牌子挡住胸口。
迫不得已,她迈开步子。亮片短裙随着走动微微上缩,裙摆与光影一同晃动,衣摆下若隐若现的白皙引人遐想。
周围的声音安静了半秒,然后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口哨声、拍桌声、怪叫从四面八方炸开来。
“转过去再让我们看看后面!”有人扯着嗓子喊。
“这小腰——我一只手就能掐住!”
“亚洲妞?这儿什么时候有这种货色了?”
“嘿宝贝儿,打完这场跟我上楼?”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酒气隔着几排都能闻见,朝她挤眉弄眼地拍自己大腿:“坐这儿来!哥哥给你留了位置——”
旁边一圈男人哄堂大笑,污言秽语混在口哨声里压过来。
“走完没啊!别耽误时间!”看台另一头有人不耐烦地吼。
木牌举得手臂酸胀。贺宝臻咬着后槽牙把一圈走完,
等她下了场,人群的注意力果然很快转了向。
八角笼里两个壮汉已经就位,裁判比了个手势,开场的钟声咣当一响,立刻纠缠在一起。
两个男人没戴拳套,光着膀子,手上缠着发黄的绷带。
其中一个戴着白色骷髅面具,面具顶端已经凹进去一块,不知道是打斗磕的还是本来就有破损。
另一个光头出拳又重又狠,每一拳砸下去声音都闷得吓人,像拿锤子敲沙袋。骷髅面具的选手显然处于下风,脚步凌乱,护头的动作都做不利索了,好几次被逼到笼网边上,后背撞得铁丝嘎吱响。
光头一拳捣在他肋下,他整个人折下去,差点跪在地上。
裁判站在旁边,抱着胳膊,没有任何表示。
宝臻皱了皱眉。虽然不懂拳击,但也看过几场体育课放的比赛录像,正常情况这种明显一边倒的局面裁判早该叫停了。
可这裁判像根木桩子似的戳在那儿,面无表情,连手都没抬一下。
观众也很不对劲,每个人都兴奋,前面两三排的人几乎全都扒着笼网,手指勾着铁丝,脸贴得近得恨不得钻进去。
光头一拳打在骷髅面具下巴上,面具崩飞了一角,露出一截带血的颌骨,前排那群人竟然齐齐发出一声又像叹息又像欢呼的怪叫,好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前倾,差点翻过围栏。
宝臻胃里一阵翻涌。
骷髅面具选手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趴在垫子上,一只手还撑着地面想往上抬,手肘抖得像筛糠,试了两次又滑下去。光头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裁判。
裁判终于动了,他蹲下去竖起手指开始数秒。
宝臻听不清数到几,只看见骷髅面具那只撑地的手彻底松了,整个人瘫成一片,脸歪在垫子上,面具缝里淌出来的血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暗红。
裁判直起身,朝光头举起他的手臂。
可光头甩开裁判的手,蹲下去拽住骷髅面具的头发把他翻过来,冲着已经没反应的脸又砸了两拳。
骨裂的声音清脆得让宝臻头皮发麻。前排观众嗷嗷叫着,有人激动得直拍笼网,铁丝嗡嗡响成一片。
宝臻捂住嘴,胃酸顶到嗓子眼,她退进通道一片稍暗的走廊里,扶着墙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东西,眼泪倒先呛出来了。
太疯狂了,有人就在眼皮底下被活活打死,但所有人像看戏一样欢呼嚎叫。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稍微慢下来一点,开始往更深处走。
不管这是哪儿,不管那个“副本任务”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她得先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走廊拐了两个弯,她闻到一股潮湿的暖意,前面是门半开着的更衣室。
宝臻试探着走进去,里面灯管跳了两下才亮稳,一排铁皮柜子,几条长凳,角落里挂着几件不知道谁的外套,她想先把这身短裙换下来。
她刚摸到柜子把手,突然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毛。
宝臻立刻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连帽衫,帽子堆在后颈。
看上去二十来岁,也可能更年轻些,只是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皮,眼窝凹进去,眼珠子往外鼓,亮得吓人。
他盯着她,目光神经质地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腿上,滑上滑下,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宝臻后背贴紧柜门,一天之内第二回被这种眼神打量,她再迟钝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她慢慢把手背到身后,摸柜门把手。
“我、我喜欢你。”男人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手指绞着卫衣下摆,绞得指节发白,“我关注你很久了,真的特别很久了。你每回上场绕场我都看,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你记不记得?!”
宝臻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今天头一回“上场”,绕了一圈不到两分钟,根本不可能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你……你认错人了吧,先生。”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瞄门口,“我之前没——”
“我没有认错!”男人突然拔高声音,身体绷直,宝臻吓得肩膀一缩,惶恐地看着对方。
他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又硬生生把音量压回去,使劲地搓脸,手指从颧骨搓到下巴,搓得脸皮发红,把自己变得看起来更加滑稽奇怪。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我看了你很久,你每次都不看我,你哪里都看就是不看第三排。我很难过你知道那种感觉——”
他往前迈了一步,宝臻手心一把薄汗,随时准备逃开。
“你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男人声音开始打颤,鼻翼翕动,眼眶湿漉漉的,“你跟我说句话,说你愿意跟我说说话,我就能——”
“好的,先生先等一等,你先别过来。”宝臻抬起一只手挡在前面,掌心朝外。
她脑子转得飞快,盘算着从这儿跑出去要几步,门被他堵着,侧边还有一条通道往更里面走,不知道通哪儿,“先生,首先我真的不认识你,我是新来的,你大概认错人了。”
男人的脸像被人整张面皮往下拽了一把一样,突然垮了下来。
“你不喜欢我。”他声音沉下去,恶狠狠地抱怨,“你不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你,你为什么要在上面走。”
“我被人推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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