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殊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药瓶上。
得知沈令仪磕着了腰,他回屋让人去取伤药,犹豫片刻,还是亲自送来。
暖风裹挟着女子房中的馨香自内而外涌出,拂过他冷峻的脸颊,待回过神来,已不知不觉吸了满口香气。
沈令仪畏寒,巴掌大的小脸缩在银狐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睫与洁白的鼻尖,肤色被屋外天光映得清透洁白。
刚刚吃完饭,屋里又烧着炭火十分暖和,她有些困倦,淡粉的唇肉还残留着一点似胭脂般的红,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小叔有心了,可是我腰上的伤没那么严重,用不上这药。”
雪花从缝隙中飘入,粘在女子浓密纤长的睫毛上。
裴殊将伞往沈令仪那一边斜了斜,挡住杂乱飞舞的冰雪,他语气淡淡:“只是军中常见的药物罢了。”
男人高大的身形遮住大半天光,他的面容柔和许多,眉骨下的那双桃花眼某一个瞬间与裴璋重合,沈令仪有些恍神,待她反应过来,那药已经握在手中。
玉瓶子带着男人手掌的余温,沈令仪转头让朝云收好。
裴殊还没走,二房裴瑾又翩然而至。
他今日穿了身黛色锦袍,模样算得上端方君子,见裴殊也站在门口,不由得面色一变,脱口而出:“裴将军,你怎么会在此?”
裴瑾说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面上却仍挂着温和的笑容:“将军也是来看嫂嫂的吧?”
他走到门边,身后侍从抱着包裹,裴瑾鼻尖微动,闻到沈令仪身上的香气,心下灼热,话语也热切:“眼下天气寒冷,嫂嫂畏寒体弱,要多进些补气的药品,前几日,我又恰好得了几匹上好的锦缎,颜色不花哨,想来嫂嫂应该会喜欢。”
沈令仪面色相较之前好看了不少,眉目舒展间,难掩天生娇艳。
裴瑾的视线露骨,沈令仪不由得拢紧自己斗篷,心下有些抵触:“二叔的好意我领了,我在府中吃穿不愁,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补品。”
女子眉眼娇艳,鼻尖冻得通红,即使傲气如裴瑾,被拒绝了也难生出恶感,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站在一旁的裴殊。
“嫂嫂,你不要太过伤心了,照顾好自己,改日我再来看你。”
裴瑾的话在旁人听来,好似他和沈令仪有什么旧情,沈令仪懒得和他虚与委蛇,敷衍地点了点头,想早点把人打发走。
裴瑾走到院外,才冷哼一声:“我这嫂嫂本事不小,裴殊才回来几日,像条狗似的,巴巴往人面前凑呢。”
侍从低声道:“长房夫人生得貌美,裴将军看上她也正常。”
“呵,毕竟是个目光短浅的妇人。”裴瑾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以为给自己找了个靠山,可裴殊再厉害也是个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侍从不敢接这话,他赔笑着道:“少爷,那这些东西……”
裴瑾看了眼锦缎。
蚕丝织成,掺了金丝,做成衣裳穿在身上,走动起来浮光跃金,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他偶然得到,拿在手上那刻就想起了沈令仪,这好料子只有穿在她身上,才不算埋没。
他道:“补品送去我母亲那里,布料送到成衣师傅那去,照着嫂嫂的身量做几件衣裳。”
“是。”侍从低眉顺眼地应了,“今日雪大,马车虽然已经备好了,少爷还要出府吗?”
太子在醉香楼设宴,也给裴瑾递了份请柬,邀他前去鉴赏新得的字画,裴瑾一心想着搭上太子这条大船,自然不会错过,“去。让人再准备些贺礼。”
裴瑾走后,裴殊漆黑的眸子深邃,他语气平静,“嫂嫂与二房关系不错。”
大房与二房的关系素来不睦,沈令仪怕裴殊多心,对自己有所不满,连忙解释道,“我与二房来往甚少。今日裴瑾不请自来,我心中也甚是不解,他说的话小叔你别往心里去。”
失了丈夫,性格娇弱,生得又这么貌美,招来觊觎实属正常。
裴殊神情冷彻,方才裴瑾眼中的垂涎显而易见,他与裴瑾自小长在一处,如何能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他断不能看着自己的嫂嫂被那种人骗了。
“嫂嫂,以后也少和二房来往。”男子声音低沉,呼吸之间,饱满的胸膛起伏,“他们心思不正,并非良善之辈。”
“我知晓的。”
沈令仪点头,耳垂上铃兰花状的银耳坠子随着轻轻摇动,她神情乖巧,红唇微张,露出点贝齿,素白干净的脸上,一点小痣轻易勾住男人的目光。
伞上已积层厚雪,裴殊手掌一震,便如春日柳絮般纷纷扬扬地散开了。
“我还有事,今日便不叨扰嫂嫂了。”
伞面移开,天光倾泄而入,照在两人之间。
沈令仪眯起眼睛,瞧着天地一白中,玄衣男子高大冷峻的背影渐渐淡去。
*
醉香楼中,熏香冲鼻,女子衣着皆是清凉单薄,不少房间都能听见笑声浪/语。
二楼角落的房间此刻却异常安静,房内只有三人,坐在榻上的男子高大英俊,气质卓然不群,五官俊朗如刀削斧劈,只是有半张脸上的伤疤破坏了这张本生得极其俊俏的脸蛋。可那道疤痕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度,反倒添了几分凌厉的冷沉。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杯中的酒液,目光幽深,“方才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打扮成小厮的暗卫垂首站在裴殊面前,恭敬地将席间所见所闻据实说出,“太子与裴瑾关系密切,二人同赏完画,交谈几句,属下听到太子夸他办事得力,嘱咐他继续追查账本下落,事成后许他四品文官的官职。”
裴殊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杯中的涟漪随之静止,他抬眼看向欲言止的暗卫,长眉微挑,“还有别的消息?”
暗卫犹豫片刻,低声道:“裴瑾还向太子提起一件事,他说自己寡居的嫂嫂生得国色天香,实在可惜了,太子露出几分兴致,还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
酒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这声音打断暗卫接下来的话,裴殊面上的表情彻底敛去。幽深的眸子里杀意在翻涌,他的神情看不出怒意,骨子里透出的压迫感与却让暗卫脊背发凉。
他“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
裴殊神色冷漠,“是我小看了裴瑾。”
他语气冰冷,“你继续盯着太子府,有任何异动都要向我汇报。”
……
腊月这场大雪下了整整三日,天晴之后,沈令仪备了马车,准备去茶庄处理生意上的事。
她打扮素净,发间是玉兰花样式的羊脂玉簪,耳畔坠着两粒珍珠,着丝锦襦裙,外披银狐裘,眼波流转间,似不食烟火的仙子下凡。
“小姐。”朝云掀开帘子进屋,抱着檀木匣子,“今年茶庄生意的账本子都在这里,已经照您的吩咐按月份排好了。”
只是几日,沈令仪又消瘦了些,朝云心疼道:“天寒地冻的,小姐您身子又不好,掌柜能处理的事情,何苦亲自去茶庄呢?何况王夫人要是知道您出去了,不知又会这么编排小姐的不是。”
沈令仪脚步不停,沿着回廊往外走,素白裙摆拂过地面,“茶庄子是父亲的心血,也是我的嫁妆,若我偷懒不去盯着,底下那些人未必老实办事。沈家的产业,总不能真的交到外人手里打理。”
“何况眼下快过年了,除了要核算今年的账,也该叮嘱掌柜,给店里辛苦一年的伙计发些赏钱。”
朝云知道生意上的事情自家小姐向来心中有数,便不再言语,只是快走两步,抬手扶自家小姐上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京城的街巷。
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处处张灯结彩,街上行人如织,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一对对的有情人从街上走过,寒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与自己孤零零的处境大为不同。
沈令仪心下生出黯然,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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