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岁转过头来,一双点漆似的眼眸定在严溯脸上,幽幽开口:“……你好像非常开心的样子?”
严溯立马收敛了脸上的幸灾乐祸,摸了摸鼻子,仰头望向医院的天花板。
问题是云岁这反应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眼里,都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吧。
——一个拿着刚出炉的怀孕确诊单,脸上绝望表情的孕夫,除了这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正牌老公的之外,还能有哪种解释?
难不成庄峥玉有朝一日真能在头顶上绿成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
严溯光是在脑海里稍微演练了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爽快得简直做梦都能笑醒,恨不得当场拍断大腿狂笑三声。
不过心动归心动,他到底还是凭着求生本能强行将这份欠揍给硬生生忍了下去。
毕竟云岁可不是个好惹的狠角色。
严溯可没忘记,前阵子他在主宅见云岁亲手做晚餐时的惊悚场景。
当时云岁手里握着一把刀,正在给一只整鸡进行骨肉分离。
那双拿习惯了手术刀的手指稳定流畅,刀锋在皮肉与关节间游刃有余地翻飞,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工夫,骨头是骨头,肉是肉,整齐码得令人毛骨悚然。
严溯当时看得脊背发凉,心想这刀要是搁在哪个倒霉蛋的脖子上,切起来绝对也是这般利落流畅,毫无阻碍。
那把刀在云岁掌心里几乎被玩出了花来。
那一刻,云岁身上那种冷酷和温婉家庭主夫形象有种强烈违和感。
真正让严溯觉得云岁深不可测的,是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轻描淡写地掌控了庄家大宅上上下下,让长辈下至佣人,认可了他这个庄太太。
要知道云岁刚进庄家大门的那会儿,主宅里那位伺候了两代人的老管家还企图仗着自己资历老来拿捏新主子,自以为庄峥玉绝不可能为了云岁去处置他这个老功臣,便明里暗里把云岁当成不谙世事的白痴小花瓶来敷衍哄骗。
可这老家伙显然低估这两口子,严溯打一开始就坚信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被窝里绝对睡不出两种人。
庄峥玉怎么可能让云岁受委屈。
果不其然,还没撑过一周的时间,老管家便以突发重病,回乡养老的理由,消失在了庄家。
对于庄峥玉硬要让他长久住在庄家大宅侧翼这事,严溯一开始难以理解。
虽然他住的那栋楼距离云岁和庄峥玉的主宅有着好长一段距离,但他到底失了忆。
他私下里找老佣人打听过,对方声称,在他出车祸失忆之前,本来就一直在这个地方生活。
严溯翻箱倒柜地整理出不少自己失忆前留下来的旧物,结果在一本陈旧的相册里意外翻出了一张他与庄峥玉年幼时的合照。
那是十几年前的照片,背面的字迹模糊地标注着日期,算算时间,当时的两个人大概不过十岁左右的样子。
画面上的背景是一片繁茂的庄园草坪,两个半大少年中间正蹲坐着一只长得威武霸气,毛色油亮如墨的巨大黑犬,狗脖子上勒着厚重的皮革项圈,高昂着头颅,神气活现。
照片里的庄峥玉从小就顶着那张与如今如出一辙的高傲冷漠脸,而站在一旁的严溯则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耷拉着眼皮。
严溯虽然记不起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恩怨,但他敏锐的直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庄峥玉防备着他。
迫于现实,严溯不得不在庄家装孙子。
更绝的是,庄峥玉还让严溯开口叫云岁一声大嫂。
严溯手里握着那份堪称新时代奴隶制卖身契的合同,对着云岁的脸,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恭敬的大嫂。
当时庄峥玉说什么。
庄峥玉当时一边摆弄着戒指一边道:“叫了大嫂那就是一辈子的大嫂了。”
*
云岁在医院冷静了一会,见严溯话倒是不说了,却微妙地盯着他肚子:“……你脑子里那些肮脏龌龊的想法最好立刻给我消失,不然我不介意亲手帮你换个干净的新脑子。”
严溯想起那天云岁手底的鸡,识趣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云岁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将手里的检查单重新展开,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居然……真的怀孕了?
而且喜提的还是双胞胎。
云岁看着单子上那两处微小却清晰可见的孕囊影像,满心不可置信地缓缓伸手,轻轻覆上了自己依然平坦紧致的小腹。
就在刚才,主治医生还向他科普,说现在确实存在着少数体质特殊的男子能够受孕生子,只是这种罕见的天选概率挺低的。
当时云岁的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反应是:原来这么荒诞离奇,匪夷所思的违背医学常识之事,他竟然还称不上第一例?
对于其他人而言,骤然得知孕育了新生命或许是喜天欢地的大喜事。
可对于云岁来说挺惊吓的。
他真能生出孩子来?
云岁自己就是大夫,片子他比谁都看得懂,确诊结果绝无丝毫弄错的可能。
他在脑海里狂呼系统,再没有半点回应。
这个该死且靠不住的系统02,当初跑路前就光凭空甩给他一句这是生子文的废话。
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真能亲身上阵去生啊!
就在云岁攥着化验单,百般纠结犹豫着要不要立刻打电话给庄峥玉时——
正主竟然就这么来了。
这个时候云岁的脑子正被这天雷滚滚的怀孕喜讯给轰得七零八落,根本就没空去细想庄峥玉为何能将他在这里的实时行踪掌握得如此精准无误。
只见庄峥玉带着几个黑衣保镖气势汹汹地阔步赶来,神色间难掩紧绷。
云岁抬眼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间欲言又止。
庄峥玉利落地解开外套扣子,将外套随手甩给了一旁的下属,随后眉头紧蹙,眼神冰冷地扫了一眼蹲在墙角的严溯:“你怎么会在这里?”
严溯一脸无辜,指了指坐在长椅上的云岁:“他让我跟着的。”
庄峥玉走到云岁身前:“……怎么样?身体哪里不舒服?”
周围全是保镖与医护,云岁有些挂不住脸,伸手拉过庄峥玉的手腕:“别让他们跟着,走,我们在别处单独说。”
云岁一路将庄峥玉拽到了医院后方清静避人的花园走廊里,随后羞耻地抬手捂住脸,将那叠检查单猛地塞进了他怀里:“我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这是云岁认识庄峥玉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他捕捉到了彻底呆滞失神的愣怔表情。
庄峥玉迅速接过那份检查报告,以惊人速度飞快扫过,随即刺啦一声急切地翻开下一页。
看完庄峥玉猛地张开双臂,发将云岁整个人紧紧拥入了怀中,俯下身去,炽热而急促地亲吻着他的脸颊与唇角:“我实在太开心了……岁岁,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云岁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里灵光一闪,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等会儿,你早知道我会生孩子?”
庄峥玉:“老婆,这不是求婚那天晚上,你自己亲口告诉我你会生的吗?”
云岁:“…………”
合着那天晚上他在震惊下的错乱呓语,竟被庄峥玉顺水推舟当成了盛情的生孩子邀请?
这也真够带劲的。
云岁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孕周时间,日子丝毫不差,应该就是海边求婚那几天播种进去的。
云岁脸颊生出一阵微烫的潮红。
不得不说,庄峥玉这命中率,高得实在有些过分。
云岁自己也有责任。
庄峥玉跟他说讨厌阻隔的异物感,云岁色令智昏,就应了直接来。
谁能想到,真命中了。
庄峥玉将他圈在怀里,宽大掌心贴着他平坦的小腹,指尖发颤,声音里泛着欢愉:“岁岁,我实在太开心了……我们以后会有两个像你一样的女儿。”
云岁抬眼看着庄峥玉那双盛满了热切期待,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微弱地反驳:“……医生只是说双胞胎,也不一定就恰好都是女儿啊。”
庄峥玉:“……老婆,别说这种话好吗?不吉利。”
云岁沉默。
一旁的庄峥玉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小心翼翼的试探,低声问:“岁岁,你不想要吗?”
云岁怎么可能不想要。
他自幼长大的环境是很孤独,自然比谁都贪恋骨肉至亲的温情,况且这还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而且别说两个了,就算是十个八个也照样能娇生惯养地养得很好。他心里真正拧巴与别扭的,他可从来没有见过男人开刀生孩子的先例。
这事儿落在谁身上,一时间都得犯嘀咕。
庄峥玉见他沉默,握紧了云岁的双手,眼底掠过一丝自责与妥协:“那你想清楚再做决定,好吗?无论你要不要,我都完全听你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听着庄峥玉如此低声下气,卑微体贴的道歉,云岁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说到底,他和庄峥玉在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什么真正能够依恃的血亲了。
多两个家人也好。
云岁反手握住他的指节,小声嘀咕:“要吧,要吧……既然来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庄峥玉开心完假装很不经意地说:“为什么严溯也在这?”
云岁说:“我让他当个司机怎么了?”
庄峥玉笑笑说:“只是我不是第一个知道你怀孕的,有点遗憾。”
云岁逗他:“医生才是第一个知道我怀孕的。”
不远处,严溯以及庄峥玉带来的几个黑衣保镖,看着自家家主与大嫂在公众场合旁若无人地紧紧抱在一起,一个个都移开视线。
自从怀孕之后,庄峥玉对云岁的体贴与照顾更是升级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衣食住行无一不精,无一不极尽用心。
此时的鲸港区早已铺天盖地传开了庄峥玉隐婚娶妻的重磅新闻。
本就举办得低调的婚礼尚未被众人扒出细节,紧接着便又传出了新婚娇妻已然有喜的喜讯。
为了让云岁能安安心心安胎,庄峥玉干脆绝了带他出席任何公开社交场合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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