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传真在一阵闹钟声响中迷迷糊糊睁开眼,岳铭松开搂在她后腰的手,贴在一起的肌肤分开,被子敞开一个口,这种气温即使敞开被子也不会感到寒冷。
她拥着被子,胸前半遮半掩,白色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粉红色,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她侧脸看着他弯腰捡起裤子穿上。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
“四点半。”他伸手套上黑色T恤,“趁着没人,去洗洗。”
他说的没人,当然只是单纯的没有李群。李群傍晚会回来吃饭,这个点倒是结束这混乱现场的恰当时机。
她想起那箱背了五公里的水,若是洗澡,当真挺宝贵。
“洗了澡还有水煮饭吗?”
“你省着点用。”他捡起散落在水泥地上的几个白色橡胶制品。
穆传真反讽,“你刚才怎么不省着点用?”
“你想省?”
“别,我有钱,你喜欢我给你买一卡车都行。”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怎么?富婆包养小白脸?”
穆传真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你能有点自觉吗?哥哥,太阳晒得多,就不要自称小白脸了,还有,‘小’字跟你不沾边。”
他听她开口叫哥哥,倒是觉得新奇,“那跟什么沾边?”
穆传真回味一番,嘴角一弯,再不言语。
她捂着发酸的腰去冲洗,时刻惦记着节约用水,这澡洗得有些憋屈。
晚上做完饭,水缸里的水基本快见底。
她扒拉着米饭,食欲大增,听见李群和岳铭商量明天再次去打水的问题。李群想,多了个女人,这水就是用得挺快啊。但想到岳铭自发承担了打水的重任,他笑着说:“哥,那明天继续辛苦你啦。”
穆传真说:“我要顺便去喂鸟。”
李群问:“什么鸟?”
她看了一眼在一旁默默夹菜的岳铭,咂巴了一下,“我上次去打水的路上,经过那条全是白色鸟屎的路,发现那树上蹲着好多白鸟,这回回来给它们带了鸟粮。”
李群好心提醒:“姐,你喂鸟小心点哦,那边很容易把衣服弄脏,咱们这儿就是水不太方便。”
的确很不方便。
她吸取上次的教训,专门带了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出门,这样经过那片林子时,也不会担心被鸟屎砸到。太阳大了还能遮阳,走累了当拐杖使,一举多得。
再来时,他们一路走一路玩,沿途摘了不少野果子。
穆传真这次再不担心那些果子不洗,吃了肚子疼,反正已经试过了,吃完了什么事也没有。她放心往嘴里塞,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讲究。
遇到难走的地方,岳铭自然而然地牵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很轻易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她怡然自得地吃着果子,高兴的时候踮着脚给他喂一颗,像极了相熟的恋人。
她却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想起了明天晚上就要离开的事。
她明早得一大早就出发,坐上岳铭给她联系好的车出林区,到了县里还得去一趟医院,看望方云艺顺便交代一声,然后再包车走,到机场也许已经到了大晚上。
出门的时候,她在方云艺的怂恿下,在心中埋下一颗“婚前放纵”的种子,这颗种子遇到了合适的环境自然发了芽,但她又很清醒地意识到,这只能是一株早夭的苗。
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深山老林,她可以放心抛却所有的社会关系,与这个生活在林区的男人发生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但是回到原来的世界,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突然有些懊丧。
岳铭取笑她,“怎么?舍不得走?还是在山野呆久了心情放飞,不再想回原来的鸟笼?”
一语中的,倒真是鸟笼。
她坦然承认,“是啊,但回去有事啊。”有什么事呢?与另一个男人结婚。
今天还在与面前这个人你侬我侬,明天就得去面对另一段婚姻。
这简直可笑。
她突然有些良心发现似的,在面对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男人时,心中带了些抱歉和同情。她觉得自己像个玩弄别人感情的骗子,竟然有些煎熬。这种事情方云艺说起时轻轻松松,她原以为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必那么多心理负担,但没想到挺不是滋味的。
她听着他背后水箱的水晃悠,不再像之前那样主动挑起各种话题。
经过那片鸟林子,她打起伞走到其中,捏着一袋子鸟粮,惴惴不安道,“我好怕它们一群群扑过来,我会不会被啄伤啊?”
他接过袋子,“那你站在旁边,我来撒。”
穆传真打一把黑伞,静静站在一旁,今天是个阴天,树林里光线有些暗,鸟时不时发出一声啼叫,显得更加阴森森的。
岳铭展开袋子口,一股脑将粮食洒在地上,不一会儿,几只白色的鸟扑腾着翅膀从树上飞下来啄食,它们率先垂范,仰着脖子发出“咕咕咕”的叫声,似乎是在表达这玩意儿口感不错,又或许是在召唤同伴。
那些受到感召的鸟簌簌动身,从四面八方飞来,像纷纷扬扬的白雪,又像撕扯在天空中,一把洒下的纸屑。
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站在一片白色之中,四周是丰盈的绿树,无边无尽,合围成墙,他仿佛置身于巨大的绿色蚕蛹,鸟儿在他身边飞舞,蚕丝一般盘绕,这里奇妙得不像人间。
穆传真脚步定在那里,一秒钟也不曾挪开眼。
鸟儿啄食完粮食后四散,一切恢复如初。
他接过伞打在头顶,与她一起走在这条满是鸟屎的甬道。
穆传真举起那只曾被野草割伤的手指,“这伤口都快看不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快到仿佛只有一瞬。
他低头看她手指一眼,“本就不严重。”
她把手指伸到他面前,“幸好遇见你这个活雷锋,不然我现在说不准在哪儿呢。”或许和方云艺一样躺在医院里,或是和喜哥一样,已经早早与这里失去关联。
“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说。
“你会忘了我吗?”她语气轻松,但是表情却有些凝重。
“该忘了吗?”他反问,又像是质问。
她一时无言,脸色却越发难看。
都是成年人,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好留点不用撕破脸的余地。
她脚尖踢着草,手收回来背在身后,两个人不再多话,像是在欣赏风景,却又各自想着许多其他的事。
她下定主意,是该快刀斩乱麻。
晚上她收拾好东西早早上床睡觉。
第二天,那辆接她的车如约前来,还是那一辆车身快散架的破面包车,司机还是那个前几天来送菜的小伙。
穆传真不想把最后的离别搞得太难看,拿了东西跳上车,岳铭转身与李群说了什么,把手撑在副驾驶位的窗边,对开车的小伙说:“来挺早啊。”
小伙笑了笑,“铭哥这是嫌我早,还是舍不得?”
岳铭笑着不说话,拉开车门坐到穆传真身旁,“别废话,快走吧。”
她面露些微惊讶之色,“你这次也要回县里?”
“嗯,有事儿。”他的长腿仍旧大剌剌不好摆放,上次他回去的时候背着个大书包,这次却什么也没拿。穆传真知道那包里背的都是些蝴蝶虫子,这几天他和她一起,倒是没干什么正事,虫子估计也没怎么抓到。那他去县里干什么呢?
是送我么?她不由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自作多情。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穆传真对着窗外看风景,不多话,到了县医院停车场,她下车进了医院大门,伸手一挥,故作潇洒转身就走。
小伙转过头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哥,女朋友不好哄吧?”那女人看起来着实美丽,但个性怪酷的。两人一路又不说话,他以为他们在闹脾气。“不好哄也得哄啊,待会儿去送的时候多说点好话。”
岳铭接过车钥匙,“谢了。”
方云艺见到穆传真像见到了观世音菩萨,抱住她的腰不撒手,“给你发消息也不回,知道我今天出院才来,你这个没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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