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殷枝站在天枢山脚下,扯了扯身上那件崭新的白色道袍,浑身不自在。
她已经两百年没穿过白色了,殷以微的衣橱里只有一种颜色,就是红。
她今日本也想穿红色来,可林夕若不让,说她是来拜师的,不是来打架的。
可她还是不听话,偷偷往剑柄上系了根红布条。
这才像她。
天枢山高耸入云,山脚到山门一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殷枝都觉得这群仙家人无聊透了,修这么多台阶干嘛?
别的修士三三两两从她头顶飞过,踩着飞剑或者驾着法器,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殷枝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她现在的修为太低了。这具从乱葬岗捡来的身体灵根稀烂,修为约等于没有。别说御剑飞行,跑快两步都喘。
所以只能走。
爬到半山腰,她靠着石栏往下看了一眼,山脚的茶摊已经小得像一粒灰尘。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草根殷以微,十五岁,揣着攒了三年的灵石,一个人走了三千里路来天枢宗拜师。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爬上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只要能走到山门前,凭借自己的天资,一定能拜入仙门,有所成就。
结果呢,守门的两个弟子看了她一眼,像看一只闯进家门的野狗。
“哪来的叫花子?快滚!”
她不肯走,一个年纪大些的弟子对着她上来就是一脚。
她被踹下台阶,滚了好远。
“就你这种出身,也配来天枢宗?”
殷枝闭了闭眼,把这念头甩出去,继续往上爬。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她整个人累的差点没跪下去。
天枢山门就在眼前。
两根巨大的石柱冲天而立,柱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灵兽,顶端没入云雾之中,看不见尽头。
石柱之间悬着一块巨匾,上面刻着两个金色的大字——问道。
不过问和道两字之间,裂了一条狰狞的缝。
没错,她劈的。
两百年前她破了合体期,修为与当时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即墨聆比肩,她特意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独自一人来到天枢山门前,一剑把这两字劈碎了。
她站在碎石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眼高于顶的仙门弟子,道:“这两个字,你们也配!”
那感觉,说实话,挺爽的。
只是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他们怎么还没修好这门。缺钱?
进了山门,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
地面铺着汉白玉,缝隙间镶嵌着金色的灵纹,隐隐有灵光流转。四周玉柱林立,高处设观礼云台,居高临下,可将整片场地尽收眼底,周遭还有青松环绕,灵气徐徐飘荡。
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那些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按门派分成大大小小的圈子。
仙门是多个派系的总称,其中为首的是各方面都甩其他门派一大截的天枢宗,再往下,最有名的便是瑶光阁和玉衡剑派。
此刻,天枢宗弟子穿着一色的月白长袍,腰间束着银色腰带,瑶光阁的弟子则在袖口绣着七星图案,玉衡剑派的人更张扬些,佩剑的剑鞘上都镶着各色灵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还有些靠砸钱进来的散修,站在演武场边缘,孤零零的,没人搭理。
殷枝靠在一根柱子旁,把剑抱在胸前,闭目养神。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道友。”
她没理。
“道友?”
殷枝依然闭着眼。
“道友!”
这回声音更近了,下一秒,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殷枝睁眼。
面前站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像年画娃娃,穿一身淡青色的长袍,料子看着就好,脚上蹬的靴子都是灵兽皮做的。
从头到脚,没一处便宜货。
殷枝上下打量他一番,在心里给他这一身行头估了个价。
“你谁?”
少年被她看得有点慌,搓了搓手,道:“在下…在下姓周,周千安,清河郡人氏。敢问道友…道友尊、尊姓大名?”
原来是来套近乎的。
还是个小结巴。
殷枝没接话,反问他:“你哪个门派的?”
“哪、哪个门派都不是。”
殷枝懂了。这种人便是靠砸钱进来的散修。
殷枝对仙门弟子没好感,对富家公子也不感兴趣,随口道:“殷枝。没门派。”
周千安却丝毫不介意她冷淡的态度,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姑、姑娘……在下观你面相,非同一般。一会儿试炼,能不能……”
他吞了吞口水,接了下半句:“能不能护在下一程?”
殷枝愣了两秒,笑了。
她道:“你从哪看出我非同一般了?”
周千安挠了挠头,老实道:“我、我爹说……这种其貌不扬的,最、最是厉害。”
一身不值钱的道袍,配上街上十块灵石一把的剑,确实“其貌不扬”。
殷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周千安看了两秒,转身就走。
“诶诶诶——”周千安追上来,“姑、姑娘别走啊!在下可以付钱的!”
殷枝头也没回:“付钱也不干。”
她现在这修为,连自己都未必保得住,还护别人?她又不是活菩萨!
“剑王冢的三品宝剑一把!”
殷枝的脚步停了。
剑王冢的宝剑分了六个等级,三品已是不凡,一把能卖上千灵石,虽然远不及她之前的那把,但和她现在用的地摊货比起来,还是极有诱惑力的。
她慢慢转过身,重新打量了周千安一遍。
白白胖胖,一看就是从小不愁吃穿长大的。
她摸了摸手里的便宜货,脑袋里天人交战。
最终,理智打败贪念,她心下一狠:“不行不行!什么级别的宝剑都不行!我真护不住你!”
周千安还想劝,远处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喂!小结巴——过来!”
殷枝顺着声音看过去。
七八个人,穿的都是瑶光阁的袍子,领头的那个尤为扎眼,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倒是人模狗样,但那股子飞扬跋扈的劲儿,她最是讨厌。
他朝这边扬扬下巴,一脸不耐烦。
周千安脸色微变,小声对殷枝说了句:“在、在下先过去。”
殷枝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那人谁?”
“瑶、瑶光阁王阁主的儿子,王陵。”周千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咱、咱们惹不起。”
说完就小跑着过去了。
殷枝看着周千安站在王陵面前,低着头,乖顺的像只鹌鹑。
王陵漫不经心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头顶。周千安下意识猛地一缩脖子,肩膀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身侧几个跟班见状,哄笑出声,毫不掩饰其中的嘲弄。
王陵手掌搭在周千安肩头,力道缓缓加重。直到周千安疼得皱起了眉头,也半分不敢反抗。
殷枝斜斜倚靠在石柱上,望着这一幕,终是没忍住,无声翻了个白眼。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种场面,她还是忍不了一点。
哪怕她现在只是个灵根稀烂的平民少女,自顾尚且无暇。
殷枝放下抱着的胳膊,扬声喊道:“喂,结巴,过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周千安抬头,朝她看过来,有些不知所措。
王陵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殷枝迎着那道目光,说道:“你刚才和我商量的事,我还没同意呢。过来,我们再谈谈。”
周千安看看王陵,又看看殷枝,面色复杂。
王陵嗤笑一声,一把按住周子安的肩膀,冲殷枝道:“这位道友,我跟小结巴的事还没完呢。你等会儿呗。”
殷枝道:“不,行。”
王陵笑了,掐着周子安的肩膀,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趾高气扬:“我偏不放人,你能把本公子怎么样?”
殷枝把剑换了只手,抬脚就要过去。
“宗主到——”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天际传来,滚滚如雷,压过了场上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天边几道流光划过,高处的云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正中的三把石椅还空着。
仙门的三大门派,以天枢宗为首,左右依次是瑶光阁和玉衡剑派,再往两边是一些不入流的小门派。
又一道流光落在云台正中那三把石椅前,光华散去,三道人影显现。
最中间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着就凶巴巴的,殷枝不认识,但猜得出来,应当是天枢宗宗主,江曜。
她要是没记错,应当是……即墨聆的舅父?
据说是一个常年闭关的老怪物,平日里不管事。
左边的位置,即墨聆坐下了,他穿了身银白流光袍,袍面上的银线云纹用灵力织入丝缕,随人的呼吸明灭,仿佛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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