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网织了五六年,谁也没想到会从一个逃妾的嫁妆匣子开始裂开了口子。
“初十。”她又念了一遍这个日子,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城防图,手指沿着图上的官道划到码头处停在了哪里,“初十夜里,码头西边的泊位。我们的人要提前布进去。”
张煜问:“公主打算如何?码头一带脚夫杂役进出频繁,生面孔不会太扎眼,但要靠近西边第三个泊位,得有个正当由头。那里平时有粮行的护卫守着,闲人靠近会被驱赶。”
宁华姝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图上一个位置上:“码头后头那一排货栈,是谁的?”
张煜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了看:“那是丹阳官府的公产,平时租给商户存过路货。周迟批的租契大多给韦记占着,但也有几家零散的小铺面租期到了没续。”
“那就续。”宁华姝打断他,“让李达以查核使身份,将码头后头最靠近西边泊位的那间货栈租下来,名义就说'查核粮行仓储需要就近存放卷宗'。租下来之后,门口派两个人守着,外头人看着是官差在查账,实际上,初十那夜,货栈后窗正对着第三个泊位,坐在屋里就能看见船上的动静。”
张煜双眸微微一亮。这个法子比他想的隐蔽,官差查账搬进码头货栈是说得通的,查核使临时征用房舍也合规矩,周迟就算觉得蹊跷也挑不出毛病来。
“我这就去找李达。”张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住,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公主,若初十那晚船上装的是铁器。数目不小的话,这就不光是囤粮的事了。私运兵甲,那是谋逆的罪名。”
宁华姝抬起头与他对视,灯光在她面庞上投下半明半暗的侧影。她沉默了一会儿:“若是铁器,那就更该查了。盐铁只是贪,铁器成批过境,那是有人要养兵。温家也好,韦家也罢,把刀运进丹阳地界,问过我这个封主了么?”
张煜看着她那双沉定的眼睛,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官杀狠厉不过是在谈笑间,或许她本就适合在厮杀场,但这一切总究要看她自己,思绪回溯他随即收回目光,拱手一礼,推门出去了。
帘子落下的声响在屋里回荡了片刻,宁华姝的目光又落回图上。织意端着茶进来时见她还在看那张图,便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低声问:“公主,萧姐姐歇下了。”
“她怎么样?”宁华姝没有抬头。
“哭完了,吃了半碗粥,瞧着比下午精神好了一些。她让我跟您说,多谢您让她去跟孙乾对面说那几句话。”织意顿了顿,又道,“她还说了一句话,奴婢没太懂。她说'看着他那张脸,就不怕了。”
宁华姝终于抬起眼来,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夜色。深秋的夜风吹进来,案上那盏灯的焰苗摇晃了一下又稳住。她想了一会儿,低声道:“她从前怕的是那个人,如今那人被锁在牢里,她站在外头看着他,就发现他也不过如此。”
织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窗关上,退了出去。
宁华姝独坐了一会儿,将那张城防图折好收入匣中。三天,初十之前还有三天。这三天里,她要让李达把货栈租下来、安排人手、摸清码头夜间的换防时辰。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周迟察觉任何异动。她将案上的灯火挑亮了一分,从匣中取出纸笔,开始写明日的布置。
笔尖在纸上走动时,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恍惚。一年前这个时候,她还坐在重华宫的窗前望着月亮,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抵就是如此了,嫁人、出宫、换一个院子继续坐着。如今她却在这间丹阳县衙的厢房里,对着一张城防图算着码头的泊位和货船的时辰。
人若一直不敢,就不会动。可一旦敢想了,敢动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望着月亮发呆的自己了。
但这是好的,与其一辈子呆呆愣愣地,做什么相夫教子的活,倒不如现在这般畅快控制全局。
她将写完的纸折好,压在茶盏底下,吹灭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桌案上那张丹阳地图上的码头标记映得隐隐泛白。
李达去码头货栈的那日,周迟跟在后头亲自陪着,嘴里说着“通判远道而来,下官理当引路”,眼睛却将货栈前后扫了两个来回。他站在那间靠西的破货栈门口,望着门槛上积了半寸厚的灰,笑道:“这处地方两三年没人用了,屋顶漏雨、墙角返潮,通判若不嫌弃,下官另替您寻一间宽敞些的院子办公?”
李达笑着摆摆手,走进去拿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灰,又仰头看了看屋顶:“不必,此处离码头近,查粮行的仓储方便。漏雨怕什么,补一补就是了。倒是周少尹公务繁忙,不必日日陪着我,我自个儿翻翻卷宗、看看仓库就好。”
他这话说得客气,周迟面上笑着应了,转身离去时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几分。李达站在货栈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转过街角,才将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当晚张煜便带人进了货栈。他们带了三张旧铺板、两箱纸笔和几床被褥,瞧着真像是要在此处长住办公的模样。货栈后墙靠码头的那面开了一扇窄窗,窗棂上的纸早就朽烂了,只剩几根旧木条横着。张煜夜里将那扇窗轻轻推开一条缝,码头上的景象尽收眼底,西边第三个泊位空荡荡的,系船桩上拴着一条破旧的半截缆绳,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他看了一会儿,将窗缝掩回去,转身对身后两个护卫低声道:“明日起分批盯着,从西边第二个泊位到第四个泊位之间的人、船、货物,都记下来。不必靠近第三条泊位,就在货栈后窗看。有人白天望风,有人夜里轮值。初十那晚,眼睛不许眨。”
两个护卫领命,一个爬上铺板合衣躺下,另一个摸出块干粮咬着坐在窗边。
第三日清晨,张煜照例坐在货栈里翻着李达从县衙借来的旧卷宗,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护卫开门一看,是个码头上的脚夫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脸上堆着笑:“小的替码头东头刘记茶水铺的掌柜送来的,掌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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