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洁下了马,将那个小女孩好好放在地下,她忙不迭哭出一串连声,小羊角辫颠颠的,冲空地那边跑去:“奶奶——”
明殊苑有些倦怠,倚在马身上,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她总觉得有人在观察她,四下望去,却一无所获。
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突然冲撞的板车,被人动了手脚的木料,济民坊的大火,伪装成流民的死士……这一连串的事,简海溪是怎么推测到她和商洁要在今晚前往料场的?
她想着,眉越蹙越深,指尖却忽地另被一只温凉的手握住。商洁看着她,温声细语:“你还好吧?”
明殊苑只道:“少爷受伤了吗?”
商洁笑笑:“你如此神武,我怎会受伤。”
方才商洁将将调转马头,入目就是为首的壮汉一把杀猪刀劈天盖脸向明殊苑砍去,他心神俱震,他一夹马腹,恨不得闪现到她身边为她挡下这一刀。电光火石之间,她手中寒刃一闪,随着两声兵器相接的嗡鸣,商洁再看就是那杀猪刀被高高抛到天上,在月色下疲惫不堪地转了两圈,颓然落下,插在地上。
而明殊苑一派云淡风轻,手臂都未抖一下。恍惚间让商洁觉得自己也可以,结果手中捡的那柄草矛还没扫几个人,就震得他虎口发痛。
明殊苑也忽然想到这一点,拉过商洁的手一看,果真他虎口处裂了道小小的口子,渗出微微的血丝,带着细密的刺痛。
“早知道今晚就不带少爷出来了。”明殊苑终于发出了这句感慨。
商洁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些许无奈,不过没有嫌弃,更像是一句调侃。他想要为自己辩驳两句,却发现辩无可辩,憋了半晌,憋出一句:“那个小女孩若已能记事,定会一生记得你这个大恩人的。”
明殊苑不以为意:“举手之劳。还是不记事为好,小孩子还是要把幸福快乐的事记得更多些。”
她已直起身来,牵起缰绳,却被商洁接在手里,意思是让她缓缓体力。明殊苑虽不至于这么打两下就觉得竭力,看商洁殷勤,倒也乐得偷偷懒。远处匠人已清点好人数,赶过来向商洁汇报,他趁着这个空档,说道:“你说是举手之劳,可承恩那一方或许真会永生铭记。”
明殊苑不由得回忆了一番自己曾经帮助过的大大小小的男孩女孩,似乎没一个再见第二面还有心报恩的,不过她也并不在意,还是笑道:“嗯,那就是吧。”
商洁愣着,也不知道是想到了谁,还是坚持道:“会记得的。”
闲话着,那群匠人中的作头已行至二人身前,他向商洁行礼,虽不知明殊苑的身份,也还是微微施了一礼,汇报道:“济民坊登记在册的人员俱在,无一伤亡,只是房屋损毁严重,恐怕屋内他们若有什么积蓄……也烧得分毫不剩了。”
“无妨,钱的事都是小事。”商洁道,“刚才有一母一子,被那帮流民掳走,那二人不在册上吗?”
作头摇头:“问了几位阿婆,说那对母子是十几日前晕倒在济民坊附近,才被人救回来收留的。”
“我知道了。”商洁说,“尽早将此处修缮完善,有劳了。”
明殊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微微挑眉,一言不发。
作头又汇报了几句拉来木料的数量,预计完工的日期,以及询问了安顿这些人去何处,远处又传来一阵快马声,明殊苑还当是有良心的巡兵去而复返,谁知是个顺天衙来的衙吏,向商洁出示了引帖:“奉推官大人钧旨,特来请商公子往衙内走一遭,有几句话要问。引帖在此,请您过目。”
商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明殊苑。
片刻,他道:“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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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是两人一马,离开时自然也是如此。不过这次换商洁掌绳,明殊苑在马背上晃晃悠悠一会,终于把神回过来,侧头贴在商洁耳边:“待会我不便进顺天衙,少爷就像上次被他问话一样,知道什么答什么便可,流民的事可以说,死士的猜测却不必提了。”
商洁很想问她为何不便,一侧脸,她的唇隔着一层薄纱贴在他脸颊,两个人俱是一愣,猛地各自转向另一边。许久,明殊苑轻咳了一声,默默道:“我的相貌不便让孙景和看到。”
商洁也静静地嗯了一声:“有过节吗……”
前来带引的衙吏正不远不近地领路,明殊苑不便多说,只道:“待回府再同少爷细讲吧。”
亥时已到,长街上的打更人迈着懒散的步伐,重复着一慢两快的更声。孙景和竟背着手守在衙门前,亲自等商洁到场。明殊苑将护面扯得更紧了一些,垂着头,仿佛什么也没瞧见。
商洁更是惊了:“我哪有这么大面子。”
明殊苑暗暗道:“是韦叙的面子。”
商洁又对韦叙有些不满了,这人与明殊苑曾有龃龉,韦叙却和他有交情。
趁着还没走到灯火通明的衙门前,明殊苑率先下了马,接过缰绳,拉商洁下来,尽心尽力扮演一个贴身护卫的角色。孙景和虽远远看到二人共乘一马,却并未有别样的神色,依然不苟言笑地走上前向商洁拱手:“商公子,有劳。”
按照常理,现下确实早已是放衙的时辰,偌大的顺天衙没几个官员,仍是当值的衙吏居多。孙景和并未拘泥问话的流程——本身来人也不是嫌犯,于是干脆将人带到堂上,道:“不必站着应话了,商公子请随意坐吧。”
商洁不太坐得下去,因为他和明殊苑曾有过节。
孙景和见他不动,也不勉强,问道:“外面那位是你的门客?还是护卫?可以请她也进来。”
商洁刚要拒绝,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是两个衙吏,客客气气地将明殊苑请进来了。
商洁皱了眉:“推官大人这是?”
孙景和仍然面无表情,只道:“你比上次来时稳重多了,不知可否是韦兄教导有方。”
商洁没有回应这句,他感到被冒犯,微微有些愠怒:“济民坊是我商府修建,如今我是商府家主,有什么话是只问我问不出来的?”
而明殊苑已行至他身边,躬身行礼:“见过推官大人。”
少年男女,若有情愫,再加掩饰也难免露出几分,商洁只看了她一眼,孙景和就了然。淡淡和商洁谈起济民坊的在册人员,所用建材,以及平日里大概的银钱流动。他听商洁说着,频频点头,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明殊苑身上,观察着这个一言不发的沉默女子。
说她像,轻纱遮面,也看不清容貌,身形音色,时过境迁,没有一个像那年春天他礼毕起身抬眼看见的轿中女子。说她不像……冥冥之中,又有一种难言感觉。
这打量的目光越发重了,已经到了难以忽略的地步,明殊苑抬眼与他对视,不消片刻,孙景和果然开口:“堂上问话,向来讲求正大光明,不知这位姑娘可否除去护面?”
“这正是我要同大人说的事了。”商洁莽莽撞撞地将话头抢过,“方才我二人在济民坊偶遇一众流民,抢掠寡女,行凶作恶。我府门客为护我受了暗伤,方止了血,不能见风——不知大人可否为小民做主?”
这话让明殊苑颇为欣慰,比起从前他在顺天衙御史台说起话来战战兢兢,现下实在成熟太多,长此以往,磨练一番,或许真能把商府的门楣撑起来。
孙景和一皱眉,却问向明殊苑:“可有此事?”
明殊苑好久没演天真憨直的单纯少女,此刻张嘴就来:“把我家少爷虎口都打裂了。”
这一句话,冲淡了她周身沉静如玉的气息,孙景和眉心一皱,低头看去,商洁虎口真有伤口。再看明殊苑,几个乱七八糟的身姿剪影搅在一起,让他的神智都有些迟钝了,他又凝望片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罢了。
“我知道了,会彻查此事。”孙景和道,“时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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