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天气,才开半天太阳,又要下雨了。”
时维六月,梅雨季笼罩了整个沪市,处在富人区的苏公馆自然也在其中。
副厨潘开香是个嘴皮子闲不住的,刚迈进厨房,围裙都没系踏实,就习惯性碎碎念起来。
“到季节了吧,最近雨水多着呢。”粗作厨娘刘二花下意识接上一句,又略讨好道:“潘姐,下午天气闷热,我给你留了碗绿豆汤吊在井水里头,这就给拿过来?”
“可别!”潘开香一脸嫌弃:“你手上全是鸡腥味,脏死了,小娟你去。”
正埋头择菜的圆脸小姑娘讷讷应了声,快步出了厨房。
而这厢,被嫌弃的刘二花讪讪坐回凳子上时,已经调整好了恼意,边拔鸡毛,边说起旁的话题。
心里则暗骂姓潘的命贱规矩多,不就是儿子去了三少爷跟前跑腿吗?瞧给张狂的,她哪里脏了?人家大厨何姐,作为大太太的陪嫁心腹,都没她一个副厨派头大...
想曹操,曹操到。
何美珍一进厨房就瞧出气氛不太对:“聊什么呢?”
“聊我...”对于大厨何姐,刘二花是真心欢喜的,听她问询,脸上的笑容都真实了几分。
只是才张开口,话头便被一旁的潘开香截了去:“何姐来啦?聊二花家里事呢,她大姑姐登门好几天了,又是吃又是喝的...要我说这种打秋风的穷亲戚就是累赘,撵出去...”
潘开香生了张容长脸,细眼塌鼻,外加厚薄适中的唇,笑起来很有几分秀气,完全看不出是个性情刻薄,嘴皮子厉害的。
认识多年,何美珍早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也不打断,直到小娟端着绿豆汤进来,她才看向表情有些窘迫的刘二花,温声道:“我记得你这份工就是你大姑姐帮忙寻的吧?要是有难处跟我说。”
从没觉得大姑姐是累赘的刘二花立时满脸感激:“谢谢何姐,眼下还能应付。”
“能应付就好。”何美珍没再多问,弯腰检查起晚上的备菜。
潘开香借着喝绿豆汤的间隙觑了眼何姐,见她背对着自己,才朝满脸喜色的刘二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上不忘嘀嘀咕咕:“傻子,这种打秋风的亲戚有什么好留的?跟蚂蟥一样,就知道吸别人血,怪不得你家穷得叮当响...脑子拎不清,下一代怕是要上街讨饭了...”
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厨房几人还是听得分明。
眼见着话越说越刻薄,何美珍皱眉欲呵斥,只是还不待她开口,就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紧随而来地是后门房张婆子的身影:“何师傅,你有亲戚寻上门了,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何美珍惊讶:“我?”母亲早逝,父亲再娶有了弟弟后就卖了她,她哪来的亲戚?丈夫家的吧?
张婆子脸上全是殷勤的笑:“哎呦喂,可不就是何师傅你嘛,那小丫头说她娘跟你是堂姐妹,她娘叫何...何什么来着...对了,叫何爱珍。”
“爱珍?!”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唤醒了何美珍久远的记忆,再想到堂妹那万事不求人的性子,她连围裙都来不及扯,便匆匆忙忙往外跑,眨眼就消失在几人眼前。
见状,张婆子也快步跟了上去,独留厨房其余三人面面相觑。
也不知过了多久,潘开香突然抬手轻拍了下自己的嘴...让它瞎说什么打秋风的穷亲戚,这下好了,何姐家也来了个,千万别得罪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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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馆的后门藏在高墙一侧的夹弄深处,远没有正门气派,也不太好寻。
若不是前世参观过类似的洋房,谢清和真不一定能找到入口。
是的,就是前世。
谁能想到睡个觉的功夫她就穿越了呢?
还是穿到1919年,即将被亲生父亲贱卖的13岁小姑娘身上。
谢清和不想被卖,只能扒拉原身记忆,厚颜来沪市寻姨妈求助。
就是不知道,这位从来没见过面的姨妈愿不愿意收留。
若是被拒绝...谢清和捏了捏衣兜里的家当,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视线更加专注地盯着紧闭的黑漆小门,默默思索起独自一个人生活下去的可能性。
民国八年、6个铜板家当、13岁的孤女,还是个容貌格外漂亮的孤女...
就在谢清和越想眼前越是发黑时,小门总算再次被打开。
略过门房婆子,谢清和的视线直直落在了另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身上。
妇人中等身量,穿一身藏青素色斜襟短褂与同色裤子,头发也被深色碎花帕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再细看对方的五官,浓眉、大眼、高鼻梁、略宽厚的嘴唇...怎么说呢,与记忆里原身细眉凤目的母亲一点儿都不像,不会找错人了吧?
有别于谢清和的迟疑,何美珍在看清小姑娘的模样时,立马欢喜地迎了出来:“还真是清和呀?就你一个人吗?怎么过来的?爱珍呢?”
看着眼前人面上真切的欢喜,谢清和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松快了些:“坐船来的,就我一个人,姨妈认识我?”
“前几年爱珍给我寄过你的照片,你这丫头没怎么变,怎么一个人找过来了?也不怕丢...”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反应过来某种可能,何美珍心里猛地一个咯噔,脸上的笑也僵硬了几分:“你娘...”
谢清和垂眸低喃:“我娘...去了。”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何美珍的眼眶还是一下子红了:“怎么会?!爱珍才30吧?怎么就...你爹呢?”
许是共情,又或是对未来的茫然,谢清和的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却没急着细说,而是看了眼几步外瞧热闹的婆子。
何美珍这才反应过来环境不对,连忙拉着人直奔她的房间。
作为大厨兼太太心腹,何大厨有一间独属于她的卧室。
不大,只十几平米,但整个苏公馆的佣人里面,也只有管家、账房和她得了这份体面。
待将侄女安顿在卧室后,何美珍先找管家报备了声,又去厨房安排好晚上的菜色,才端着一碗蛋炒饭急急折返。
“咕噜...”粗瓷碗中的蛋比米粒还多,色泽更是金黄透亮,几天没正经吃过饭的谢清和哪里扛得住这个,顿时饥肠雷鸣。
何美珍将碗筷放在半旧的桌上,又用白糖给添了一碗水,才怜惜道:“好孩子,快吃吧,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谢谢姨妈。”谢清和确实饿狠了,虽然脸色爆红,却还是硬着头皮闷头扒饭。
饥饿腹鸣是正常生理现象,她不是因为这个难为情,而是为这白得的饭食和后续的求助羞耻。
穿越什么的...她怎么这么倒霉?!!
何美珍只以为小姑娘是因腹鸣面红耳赤,自然不会打趣,而是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人。
方才太过激动,这会儿才发现侄女虽然穿着干净,衣裳却已洗得发白,袖口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脚腕更是细得只剩一把骨头。
太瘦了。
又瘦又小,一点不像13岁的少女。
真真是一目了然的生活窘迫。
前些年堂妹来信时,分明说家中生意很好,照片中两人也是富贵打扮...这才几年?妹婿就家道中落了?
还有就是爱珍去了,妹婿也跟着没了吗?
不然怎么放心让一个小丫头大老远的寻过来?
何美珍心里憋了太多的疑惑,见侄女放下碗筷,立马一股脑问了出来。
谢清和没打算隐瞒,一一给了答案。
比如原身渣爹五年前染上赌博和大烟,气死了爷奶。
比如败光家财搬到乡下后,渣爹不仅没戒掉赌毒,反而丧心病狂到典卖起了妻女。
再比如原身母亲何爱珍,因从小跟着秀才父亲识字读女四书,将贞洁看得比什么都重,根本接受不了出借几年给人生孩子这种荒唐事,被典出去当天,那个性子温软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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