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既已撕开了口子,再审下去,便如抽丝剥茧一般,桩桩件件都浮了出来。
谢听澜也才终于从萧景桓那里听到来龙去脉。
那青衫侍女名唤青萝,是萧长乐跟前伺候多年的老人了。
此番往萧宝乐的胭脂马槽里做手脚,确是她的手笔,却并非奉了萧长乐之命,指使她的人,竟是萧长乐的驸马,卢承叙。
说起这卢承叙,生得一副好皮囊,风流性子也是出了名的。明面上因着驸马身份安分守己,背地里却没少拈花惹草。
那日在燕王府宴席间,他与青萝在假山后头苟且,正巧被气冲冲跑出来的萧宝乐撞了个正着。
彼时萧宝乐刚因射箭之事被萧景行兄弟训斥,满肚子火没处发,叫她瞧见这桩丑事,两人觉着依她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势必闹到萧长乐面前,掀个天翻地覆。
卢承叙与青萝心虚之下,一合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往萧宝乐的胭脂马里下点东西,叫那畜生闹腾起来,也好把萧宝乐的注意力引开。
不曾想,青萝往草料里撒药时,偏偏被崔月棠在暗处看了个清清楚楚。
青萝后知后觉察觉到那视线,吓出一身冷汗,回头便慌慌张张地告诉了卢承叙。
卢承叙思来想去,想起自家四妹卢映初与崔月棠交情匪浅,便找上了卢映初,让她设法堵住崔月棠那张嘴。
卢映初早看出来了,崔月棠明面上与谢听澜亲亲热热、姊妹相称,可那眼底深处压着的,分明是那种见不得光却越烧越旺的妒火。
便顺水推舟,轻飘飘几句挑拨,将崔月棠那股子妒火引了出来,怂恿她将下药之事嫁祸到谢听澜头上。
崔月棠也是个拎不清的,竟真叫卢映初随口拨拉几句,就去做了。害谢听澜对她有什么好处?明眼人都看得出,掺和这事儿,对她半点好处没有。
可有些人的恶,从来不是为了好处,它就是痒,就是按不住,就是看见别人站得高便非要伸手拽一把,哪怕自己摔个嘴啃泥,也觉着痛快。
若是前世的谢听澜得知此事,大抵是要难过好一阵的。谢、崔两家女孩少,两人一道长大,谢听澜自认她们跟嫡亲的姐妹也差不多了,可前世崔月棠实在伤透了她的心,如今再来一世,她对崔月棠的感情也回不去从前了,便也不觉得如何伤心。
此外,晨间射猎那会儿,卢映初特意叫住谢听澜,也是存了心的,想借着那个由头,挑得谢听澜与萧宝乐再闹一场。
这样说起谢听澜对萧宝乐有怨,便有了铁打的由头。
至于崔月棠为何吩咐落梅拉着素弦过去,一则落梅与素弦本有几分交情,容易说动她,二则素弦容貌出众,往人前一站便惹眼。如此一来,卢映初的丫鬟画眉前去指认,自然不易认错。
整桩事听下来,一环扣一环,倒也说得通,可谢听澜总觉得哪里不对。
前世卢承叙偷腥的事没少干,也不是没闹到萧长乐跟前过,哪回不是挨顿骂,赔个不是,转头照旧?萧长乐再大的火气,还能真把他驸马爷怎么着了不成?
可这一回,他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
不过是跟个丫鬟苟且罢了,就算真被萧宝乐撞破,捅到萧长乐跟前又如何?
卢承叙却如临大敌,直接往萧宝乐的马槽里下药,那药粉撒下去,萧宝乐骑在上头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是要命的。
萧宝乐再胡闹,也是正经公主,是皇后跟前养大的心尖子,这罪过往大了说,足够把他卢承叙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为堵一个萧宝乐的嘴,至于把自己的命都押上去?非但给马下药,还巴巴地让卢映初出面去堵崔月棠的嘴。
还有一桩让谢听澜觉得不对的,是卢映初今日的举止极反常。
前世入萧景行后院后,卢映初固然也跟着许知意、郑清漪往她跟前来显摆,可这人还算爱惜羽毛,旁的阴私不屑于干。
如今又怎么可能为了卢承叙的私情去费尽心思,前前后后张罗得密不透风。
倒像这桩丑事一旦见了光,丢的不仅是卢承叙的命,而是整个卢家都要跟着陪葬。
这阵仗,哪里像是偷个丫鬟那么轻巧。
谢听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日在燕王府假山后头,与卢承叙苟且又被萧宝乐撞破的,恐怕根本不是青萝。
而那个人,身份一旦暴露,整个卢家也要为这桩私情承受雷霆震怒,这才让卢承叙不得不豁出了性命去堵萧宝乐的嘴。
若她这个猜测没错,萧宝乐那条小命,恐怕还悬在半空中没落地。
谢听澜越想越觉得凉飕飕的,便将这份隐忧说与萧景桓听了。
萧景桓并无半分意外,反倒抬眸看她一眼,赞许道:“我也觉着不对,为此特意问过宝乐。可那丫头说那日只听见假山后头有猫叫,好奇凑过去瞄了两眼,没瞧见猫便走了。到现在她仍以为是只野猫,压根没往旁处想,我让她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看看还能不能想起什么。”
谢听澜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萧宝乐那个脑子,有时候真是让人又庆幸又无语。
她稀里糊涂地躲过了一场杀机,可那些人并不知道她稀里糊涂。在他们眼里,她已经撞破了奸情,成了不得不除的眼中钉。
既已出过一次手,如今卢承叙又露了行迹,那人心虚至此,焉能不急?怕是要铤而走险,再下狠手了。
谢听澜抬眼看向萧景桓:“宝乐公主得派人紧盯了。”
萧景桓颔首:“卢承叙嘴很硬,咬死了就是同青萝偷情,我已遣人去彻查与他来往密切之人。那日现身燕王府的女眷也在彻查,水落石出之前,只能先多派人盯着宝乐。”
他说着,目光落在谢听澜仍缠着纱布的手掌上,“你伤还没好,就老老实实养伤,剩下的事自有我处理。”
谢听澜自是点头应下。待把萧景桓送出营帐,她便往榻上一倒,两眼一闭,打定主意不琢磨那些糟心事。
她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先前救萧宝乐,那属实是十万火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摔在眼前,那她做不到。
如今知道了萧宝乐是被人做了局要往死里害的,虽那人身份不明,却显然不是什么善茬,对萧宝乐尚且敢下手,对旁人只会更狠。她凭什么去掺和?
然而她没想的到是,她不想惹麻烦,麻烦却偏要来惹她。
萧宝乐因着那日相救之恩,心里头是实打实感动的。
先前被皇后押着来道谢,面上看着还有股不情不愿的拧巴劲儿,可打心眼里,已把谢听澜当成了过命的交情。
她这人,看着没心没肺,实则那些个弯弯绕绕,她鼻子一嗅就能嗅出个九成九。
她打小就不爱装,最看不惯那些个矫揉造作的,也自知她不讨喜,那些凑上来的女郎,十个有九个是出身不够,不得不巴结她的。真正出身好的,谁稀罕理她。
就像谢听澜这类的,根本不会将她看在眼里,她本也做好了被对方冷眼相待,甚至鄙夷。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谢听澜为了救她几乎连命都豁了出去。
就那么一瞬,她的心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后来柳行舟和谢观澜也出了手,可萧宝乐几乎没往心里去。满脑子记着的,只有谢听澜。
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便一天三趟地往谢听澜营帐里钻,一会儿送药膏,一会儿送药汤,殷勤得不像话。
谢听澜都不由得怀疑这位公主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体?
前世萧宝乐见了她,十回里有八回要呛她几句。
谢听澜一开始也纳闷,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姑奶奶。后来才慢慢看明白,皇后待她越亲近,萧宝乐便越看她不顺眼,大抵是觉得她抢了皇后的宠爱,心里头不痛快。
可她对皇后也是真心实意地亲近,总不能为了哄萧宝乐高兴,就自个儿往后退,躲着皇后走吧?
后来她除了躲着萧宝乐,也没什么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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