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山和陆怀洲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是高个子,宽肩膀,五官端正。
但比起陆怀洲的精干挺拔,陆怀山显得更加敦实厚重一些,常年的体力劳动让他的身板练得很结实,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
他的性格也比陆怀洲外向一些,看到弟弟站在门口,老远就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怀洲!你怎么来了?”陆怀山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弟弟,“伤好些了吗?不是让你别跑吗,这么远的路,你身上还有伤呢!”
“好多了,”陆怀洲也笑了笑说,“不碍事。”
陆怀山不信,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陆怀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陆怀山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还说不碍事,你脸色都不太好,”陆怀山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走,先进去坐,别站在风口里。”
他领着陆怀洲进了厂区,穿过几排厂房,来到一间小小的值班室。值班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很大方地烧着煤,屋子里暖烘烘的。
陆怀山让弟弟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厂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先喝杯水暖暖。”陆怀山说。
陆怀洲“嗯”了声,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油纸包着的红糖糍粑:“大哥,这是姜暖做的,让我带给你尝尝。”
陆怀山愣了一下,看着那包糍粑,有些意外:“弟妹做的?”
陆怀洲点了点头。
陆怀山打开油纸,看到里面金黄油亮的糍粑,闻着那股甜香味,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亮了一下:“好吃!这糍粑做得真好,又糯又甜,比街上卖的好吃多了。”
他几口就把一根糍粑吃完了,又拿起第二根,一边吃一边说:“弟妹手艺不错,你有口福了。”
陆怀洲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兄弟俩聊了一会儿家常,陆怀山问了问陆怀洲的伤势恢复情况,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陆怀洲一一回答了。
值班室里暖意融融,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传来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墙壁变得沉闷而遥远。
聊了一阵之后,陆怀洲放下手里的杯子,看了大哥一眼,语气平静地开口:“大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陆怀山见他神色郑重,也放下了手里的糍粑,擦了擦手:“什么事?你说。”
“前两天,家里的票少了一些,”陆怀洲说,语气不急不缓,“粮票、布票、油票,加起来有十几张。”
陆怀山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傻子,陆怀洲一说这话,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那些票放在陆怀洲家里,能接触到那些票的,除了姜暖,就只有一个人——王翠花。
“后来在嫂子家的厨房里找到了,”陆怀洲继续说,“姜暖说可能是老鼠拖过去的,就没声张。”
陆怀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后,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这个混账东西!”陆怀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她、她怎么能干这种事,偷自家人的东西,她还要不要脸了!”
他越说越气,霍地站起来,在值班室里来回走了几圈,如同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嘴里不停地骂着王翠花,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显然是被气糊涂了。
“我这就回去,让她回娘家去好好反省反省,”陆怀山说着就要往外走,“这种媳妇,我不要了!”
“大哥,”陆怀洲叫住了他,“你先别急。”
陆怀山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嫂子这件事做得不对,但事情已经过去了,”陆怀洲说,语气依然平静,“姜暖没有声张,妈也没有追究,这事就算是翻篇了,不用闹到回娘家那种地步。”
陆怀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他知道陆怀洲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因为他原谅了王翠花,而是因为他顾念着大哥的面子,顾念着陆家的脸面。
如果这件事闹大了,王翠花被送回娘家,陆怀山在厂里也会抬不起头来,整个陆家都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且,陆怀山心里清楚,王翠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也有责任。
陆怀山和王翠花结婚七八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刚结婚的头两年,王翠花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村里就有人开始在背后嚼舌根,说王翠花是不能下蛋的母鸡。
王翠花为此哭过很多次,陆怀山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有些着急。
后来有一年秋收,陆怀山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起不来,那年的秋收任务特别重,生产队催得紧,王翠花一个女人家,硬是扛起了两个人的活,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
连着干了七八天,有一天晚上回来,王翠花就说肚子疼,第二天一早就见了红。
送到卫生院一查,才知道她已经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因为过度劳累,孩子没保住。
从那以后,王翠花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再也没有怀上过。
陆怀山心里一直觉得愧对她,觉得是自己害得她没了孩子,害得她不能再生育。
所以这些年来,他对王翠花几乎是百依百顺,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有时候觉得她做得过分了,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忍心责怪她。
久而久之,王翠花就被惯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怀洲,大哥对不起你,”陆怀山低着头,声音沙哑,“大哥没脸见你,更没脸见弟妹。她刚进门就遇上这种事,心里肯定不好受。”
“嫂子的事,嫂子自己担着,跟你没关系,”陆怀洲说,“你是我大哥,永远都是。”
陆怀山抬起头,看着弟弟,眼眶有些发红,他深吸了一口气:“你等等,我回宿舍一趟。”
陆怀洲点了点头,没等多久,就看到陆怀山跑了回来,从衣服里翻出一个布包来。
那布包不大,用一块蓝色的旧手帕包着,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陆怀山把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方砚台。
那砚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通体呈深沉的黛青色,砚面光滑如镜,边角处有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看得出来是被人长期使用过的。
砚台的造型很朴素,没有什么繁复的雕花纹饰,只在砚池的边缘刻着几个小字,字体古朴雅致,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这是我去年在废品收购站偶然看到的,”陆怀山说,把砚台递给陆怀洲,“当时觉得这砚台看着挺顺眼的,扔了怪可惜的,就拿回来了。”
“我也不懂这些东西,不知道值不值钱,但好歹是个老物件,以前也是富贵人家用的,拿得出手。你带回去给弟妹,就当是我补的新婚贺礼。”
陆怀洲接过砚台,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也不是很懂文房用品,只觉得这砚台入手温润,分量十足,做工也很精细,不像是普通的东西。
“大哥,这东西你自己留着吧,”陆怀洲说,“姜暖也用不上这个。”
“拿着,”陆怀山坚持道,把砚台塞进陆怀洲手里,“我一个大老粗,留着这玩意儿也没用。”
“弟妹是读过书的人,说不定能用得上。你带回去给她,就当是我这个做大伯的一点心意。”
陆怀洲见他坚持,也不再推辞,把砚台用布包好,收进了怀里。
兄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天色不早了,陆怀洲起身告别,陆怀山送他到厂门口,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才转身回去。
陆怀洲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姜暖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探头一看,见是陆怀洲回来了,擦了擦手走出来:“回来了?大哥那边怎么样?”
陆怀洲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用蓝手帕包着的砚台,递给姜暖:“大哥给你的,说是补的新婚贺礼。”
姜暖愣了一下,接过手帕打开,看到里面那方砚台,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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