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朗船坞没有昼夜。
船坞上的时间按班次走。走廊里的照明恒定,屏幕每隔一段换一次班次表,没有人凭光线判断早晚,人凭手环上的数字。第一次来的学员要花几天才能适应这种环境,有人连着几个晚上睡不着,有人睡过了头,有人端着一盘饭走进餐厅才发现自己已经吃过一顿。
到第二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适应了。
有人适应得快,有人适应得慢。一个从南美区来的学员通过防火闸门的时候还偶尔会撞到门框,失重让他总比旁人少算半步提前量。另一个学员则相反,在走廊里飘得像船坞本身的一部分,蹬一下扶手,滑过一段直线,恰好停在想做事的那个点位上。
阿廖沙属于后一种。
他自己的解释是开飞机,飞机也是一个没有绝对上下的空间,飞行员从进座舱第一天起就得习惯用三个轴同时思考。他的另一个解释是小时候在贝加尔湖边长大,冬天的湖面滑,走路要学会一种特殊的换重心方式。这两个解释他看人下菜碟地讲,讲得最多的是第一个。
船坞上的人以批次为单位散开。同批学员白天被分到不同岗位,到了晚上才会在居住舱段重新聚到一起。有人总结出了餐厅菜单的循环周期,五天一轮,第五天有道甜点,是酸角的,大部分人吃不惯。
检修组的活不重,主要是给船坞的技术员打下手。设备巡检、零件更换、台账登记。阿廖沙分到了老技术员佩德罗手下,日常工作是背工具箱、递扳手、在旁边看。佩德罗在船坞上待了很多年,说话带一种慢吞吞的口音。他不会说英语,阿廖沙不会说西班牙语,两个人靠手势和几个双方都勉强懂的词交流。第三天,佩德罗已经敢放他单独去拆一块电路板了。第五天,阿廖沙拆了一块根本没坏的电路板,事后查出来是上一班的人记错了编号。佩德罗检查完,没说话,在工作单上签了字,又拍了一下阿廖沙的肩膀。
赫利俄斯的学员在船坞上干的都是辅助性的活。有人分在检修组,有人分在数据组,有人分在组装组的辅助岗。库洛姆被分在数据组,每天做的是核对物资台账,那种需要耐心、不需要技能、一旦出错就得从头再来的活。他干得相当好,大概是在自治会干了一年的经验积累。阿廖沙有一次从数据组的舱段路过,看到库洛姆坐在一台终端前,面前摆着三个屏幕,一个屏是当前数据,一个屏是历史比对,还有一个屏是一份手写的草稿。阿廖沙走过去的时候,库洛姆头也没抬,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旁边的空椅子,把手上那一列数据核完,才抬头。
"有事?"
"没,路过。"
"哦。"
第二周开始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变化。
那天早班的集合时间从七点半提到了七点十五,通知是当天早上六点五十发的,通过每个房间的终端。佩德罗看到通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接着干自己的活。阿廖沙问他为什么改,佩德罗说他也不知道。
同一天下午,D区的组件测试被推迟。公告板上原来的安排被撤了下去,换成一张新的。新的上面,原定第二天的那项测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第三天,物资驳船的到达时间没变,但阿廖沙去货舱送工具的时候,看见两名军官站在泊位旁边对着一张名单,名单很长,上面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后面加了手写标记。他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名单往自己那一侧拢了一下。
都是小事。换班时间调整、测试计划推迟、名单修改,在一个这种规模的船坞里每天都会发生。阿姆斯特朗有上千人在上面工作、生活、轮转,每天有成百上千条这样的通知上下传达,没有一条需要上报。
船坞的另一头,总参司和行政岗所在的环轨。那边维持着标准重力,隔着两层舱壁就是另一个世界。学员的活动范围到不了那里。
那天下午,阿廖沙有一项出舱后的归库任务。任务本身没什么,就是把上午检修装配区时用过的工具放回对应的柜子里。
他正把焊枪往工具箱里放,两个船坞技术员在隔了两个工位的地方低声交谈。他听见了"火星中转"。然后又听见一句——"推迟交货"。然后其中一个注意到了他,话头断了。两个人换了话题,开始聊晚上吃什么。
阿廖沙把焊枪放好,扣上工具箱,签完单子,回了居住舱。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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