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在镇上找了份工作。饭店服务员,包吃不包住,工资不高,但离网吧近,走路十分钟。她在饭店里认识了两个女孩——一个叫皮球,圆脸,笑起来下巴叠两层,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胳膊,拍着拍着自己先笑;一个叫果果,瘦高个,头发染成深栗色,扎马尾,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把人逗乐。三个人排班不一样,但晚上总有那么一两个小时能凑到一起。下了班就往苏晚的网吧跑,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饭馆里的油烟味,皮球走在前面,果果跟在后面,云曦最后进来,手里拎着从饭店打包的盒饭,往收银台上一搁。
“给你。”。
苏晚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把盒饭接过来。
“你们今天不忙?”
“忙死了,中午来了两桌婚宴,腿都跑断了。”皮球把10元钱递给苏晚。
苏晚手上一顿操作递给她们几张卡。
皮球、果果拿到卡就向屋里的电脑走去。
云曦拉了把椅子坐到苏晚旁边,胳膊肘撑在收银台上,歪着头看她把塑料袋解开,筷子掰开,盒饭还温着,盖子掀开,米饭上盖着红烧肉和青菜。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好吃吗?”
苏晚点点头,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段时间,苏晚经常刚下班还没走,她们就来了。她索性多待一会儿,几个人并排坐着,玩电脑,听音乐或者有时站着,靠着墙,说话。有时候聊到很晚,街上静了,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在墙上划一道光。苏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外婆在的时候轻手轻脚,摸黑刷牙洗脸,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累,但累得踏实。朋友嘛。
2003年春节,天气还冷。苏晚裹着羽绒服在网吧值完最后几天班,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云曦跑来找她。两个人缩在网吧角落里,电脑屏幕上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小,听不清说什么,就看人走来走去,红的绿的,热热闹闹的。云曦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转头看苏晚。
“清清,过完年,要不要去上海市区找工作?”
苏晚盯着屏幕,没立刻回答。屏幕上赵本山在卖拐,观众在笑,她没笑。
“皮球和果果都说想去,”云曦把糖纸叠成一小条,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大城市,机会多。”
苏晚愣了一下。
市区什么样,她知道。
那年来上海过年后没多久,亲人就帮她在上海郊区找了份工作,坐公交转地铁,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那边的人走路快,说话快,连空气都跟这边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云曦。
“好。”
正月过后,苏晚辞了网吧的工作。
外婆站在老宅门口送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两包饼干。“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饿着。”苏晚接过袋子,点了点头,没敢看外婆的眼睛。
她和云曦、皮球、果果一起坐上了去市区的车。公交转地铁,地铁是二号线,车厢里人多,挤在一起,行李堆在脚边,谁的箱子角硌着谁的脚后跟。苏晚靠在车门旁边,透过玻璃看外面的隧道壁,一段一段的广告牌往后退,亮着光,看不清上面写什么。
她们在闵行找了间房子。郊区,便宜,一室户,月租1200元。房子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拍一下手亮一下,走几步又灭了。房间不大,一张1.8米的床,一张沙发,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晾衣服得伸出去老长。
三个人睡那张床,一个人睡沙发上,睡了几天。白天睡觉,晚上出去逛。走很远的路,走到有霓虹灯的地方,站在十字路口看人来人往。皮球指着远处一栋高楼说“好高”,果果说“漂亮”。云曦蹲在路边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
新鲜感过了之后,云曦开始买报纸。每天早上去街角的报刊亭买一份《新民晚报》,有时候买《人才市场报》,厚厚一沓,翻得哗哗响。她坐在床上,把报纸摊开,手指从第一版划到最后一版,翻到中缝的时候停下来,低着头,一行一行看。
那些广告印在窄窄的空白处,字小,挤在一起——“招聘服务员,包食宿”“招文员,会电脑优先”“招销售代表,底薪加提成”。有的留电话,有的留地址,有的只写了“详情面议”。
苏晚坐在旁边,等她翻完了接过来看。
“清清,你看这里。”云曦的手指停在某一版的中缝,指甲盖摁着一行小字,“这个招工广告,还给指了路,是个招聘场地。我们去吧。”
苏晚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着“XX区人才交流中心,每周六举办大型招聘会,地址XX路XX号,公交XX路可达”。
“好。”
第二天早上,四个人出了门。皮球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白色的,领子有点紧,她拽了两下。果果把马尾扎高了,额前的碎发用发卡别住。云曦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但熨过了,裤线笔直。苏晚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外套,是来上海那年舅舅给她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公交车上人多,站着挤在一起,皮球被挤到门边,手抓着栏杆,回头冲她们喊了一句什么,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转地铁的时候,几个人站在站台上等车,头顶的显示屏跳着红色的字——下一站,人民广场。云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又抬头看站牌,嘴里念叨着换乘的线路。
地铁进站的时候风很大,把皮球的刘海吹起来,她伸手按住,踩着黄线往车厢里走。车厢里比公交车上宽敞些,但也没座位,四个人拉着吊环站成一排,随着车身的晃动左右摆。
出站的时候,苏晚走在最前面,跟着指示牌往出口走。楼梯很长,爬上去的时候阳光迎面扑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招聘场地在街对面,一栋两层的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立着一块红色的横幅——“春季人才招聘会”。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多,有的手里拎着文件袋,有的拿着简历,有的低着头翻着什么。苏晚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
两层楼,上下都有人。大厅里摆着几排长桌,铺着蓝布,桌后面坐着人,面前摆着一摞一摞的招聘简章。桌与桌之间的过道窄,人挤着人,侧着身子才能过去。有人在排队,有人趴在桌边填表,有人站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的,混在一起,像一大群蜜蜂在飞。
时不时有人站在凳子上喊——“XX公司招销售,有经验者优先!”、“XX电子招文员,包吃住!”声音从这头传到那头,又被别的喊声盖住。
苏晚站在大厅中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云曦跟在她后面,东张西望,脑袋转来转去,目光从这排桌子扫到那排桌子,又从楼下扫到楼上。
“我们要从哪里看起走起?”她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压得有点低,凑到苏晚耳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不知道。”
她站在那儿,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身边有人经过,文件袋蹭着她的胳膊,她往旁边让了让。皮球从后面挤上来,踮着脚尖往前看,下巴抬得高高的。果果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这头转到那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云曦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目光从这排桌子扫到那排桌子。四个人往里走,穿过那些铺着蓝布的长桌,绕过排队的队伍,走到大厅最里面。墙上贴着一排招聘信息,A4纸一张一张钉在软木板上,密密麻麻的,有的用红笔圈了重点,有的边角卷起来。苏晚站在信息栏前面,仰着头从第一行往下看。
身后有人跑过来,脚步声急促,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
“你——你会操作电脑?”
苏晚转过身。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他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目光从苏晚脸上扫到她的手上,又扫回脸上。
苏晚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不会。”
男人的肩膀塌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转身就走了。步子快,拐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云曦从旁边走过来,胳膊搭在苏晚肩上,下巴朝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抬了抬。
“他干嘛拦你?”
苏晚转过头看她。“以为我会操作电脑。”
皮球从信息栏前面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招聘简章,折了两折,在手里拍了拍。“清清看上去气质不凡,人家以为你是大学生。”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淡蓝色外套,牛仔裤,白球鞋。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从招聘现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几个人沿着街边往公交站走,路过一条主街的时候,皮球忽然停下来,手指着街对面。
“你们看。”
街对面有一家很大的餐饮店,门面宽,三开间,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招工启事,白纸黑字,用胶带粘在玻璃里面。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背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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