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5月。
清清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不是阳光。是一种比平时更亮、更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她躺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套上衣服,去洗脸刷牙。
母亲在厨房忙,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醒了?早饭在桌上,吃完赶紧上学。”
清清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稀饭,咸菜,一个荷包蛋。她慢慢吃着,听母亲在厨房里刷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吃完饭,背上书包,出门。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水泥台阶,绿色栏杆。她一级一级往下跑,脚步声嗒嗒嗒的,在楼道里带回音。
跑到楼底下,站住了。
今天有点不一样。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平时那种早晨的、清清爽爽的味道。是一种潮潮的、闷闷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谁把一件湿衣服挂在屋里好几天,闷出来的那种味。
她没多想,往学校走。
校门口
清清站在那儿,愣住了。
校门开着,那两扇深绿色的铁栅栏门半敞着。但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平时这个时候,门口应该挤满了人——送孩子的家长,背着书包往里跑的学生,推着自行车经过的。今天一个人也没有。
清清往门里看。
操场空荡荡的。煤渣跑道,黄土操场,篮球架,杨树,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人。一个也没有。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站了一会儿,她还是往里走。
穿过操场,走到右手边那栋楼,上楼,二楼,从东边数第三间。门开着。
她走进去。
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
平时挤得满满的三十多张课桌,这会儿空了一大半。那几个人散落在各处,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说话,有的发呆。看见她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清清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
旁边的座位空着。云曦还没来。
她掏出课本,摊在桌上,眼睛盯着书,但没看进去。教室里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候,应该是乱糟糟的——有人在大声念书,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借作业抄。今天什么都没有。
过了不知道多久,老师走进来。
是班主任。他站在讲台上,看了看底下那几个人,然后开口。
“今天不上课了。市中心发大水,好多地方淹了,学校通知放假。”
清清愣了一下。
“老师让你们都回家去,别在外面乱跑。等通知,什么时候复课再说。”
说完他就走了。
清清坐在那儿,没动。
发大水?
她没见过发大水。只在电视里看过。洪水,黄黄的,卷着东西往下冲。房子倒了,树倒了,人站在屋顶上等救。那是电视里的。很远。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学校后面那条巷子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墙,平时没人走。这会儿——
水。
水从巷子那头漫过来,黄黄的,浑浑的,慢慢往这边淌。已经漫了一半,墙根底下那一截泡在水里,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还有一根树枝,慢慢打转。
清清站在那儿,看着那水。
它流得很慢。不像电视里那样轰轰地冲过来。就是慢慢地、稳稳地往这边漫。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后面推着它,一点一点往前。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走到那条上坡道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主街道在下面。
平时那条街总是有人,有车,有声音。这会儿空空荡荡的。但真正让她站住的,是远处那一片——
黄黄的。一大片黄黄的。从市中心那个方向漫过来,漫过街道,漫过楼房的脚,漫过那些她认识的店铺的门口。水面上漂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她站在坡道上,看着那片黄水。
家在这条坡道的上面。再往上走几步,就是那片空地,那些矮厨房,那栋筒子楼。水到不了这儿。坡太高了。
她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声音。
“站那儿发什么呆呢?”
清清回过头。
母亲站在楼底下,手里拎着一袋菜,正看着她。
清清没说话。
母亲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清清。
清清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呆呆的,看着下面那片水。
母亲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什么呢?没见过发大水?”
清清摇摇头。
“好了好了,”母亲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家吧。今天不上学,就在家好好待着。作业写了没?”
清清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就是没写。回去写作业。”
清清跟着她往家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水还在那儿,黄黄的,静静的。
她转过头,继续走。
回到家,清清把书包放好,坐到书桌前。
但她没写作业。
她趴在窗口,往外看。
从她家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那片空地,那些矮厨房,那条上坡道。再往下看不见了,被楼挡住了。但她知道那片水在那儿。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她爬起来,走到客厅,拿起电话。
拨号。等。
嘟——嘟——嘟——
“喂?”那头传来云曦的声音。
“云曦,你还好吗?”
“没事,”云曦的声音亮亮的,“我家这儿没事,坡高着呢。你们家呢?”
“也没事。”
“那就好。”云曦说
清清没说话。
“喂?清清?”
“在呢。”
“你干嘛呢?”
“没干嘛。趴窗户。”
云曦笑起来:“趴窗户看什么?”
“看水。”
“看得见吗?”
“看不见。但知道在那儿。”
云曦笑了一声,然后说:“老师说等通知复课。什么时候通知了,你叫我。”
“好。”
“那我挂了啊,我妈叫我呢。”
“好。”
电话挂了。
清清站在那儿,握着话筒,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忙音。然后挂上。
她又走回窗口,趴着。
楼下有人说话。是邻居家的阿姨,在跟谁说着什么。清清听见几个字——“市中心”“淹了”“一楼全完了”。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
一周后,通知来了。
学校复课。但不去原来的学校。
“去临街那所,”老师在电话里说,“那学校淹得厉害,咱们学校组织去帮忙。带上工具,扫帚铲子都行。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
第二天早上,清清背着书包,拿着扫帚,到校门口集合。
人到得差不多了。云曦也来了,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个铁桶。
“走啦走啦,”她拉着清清,“听说那学校可惨了,全是泥。”
一群人往临街那所学校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
清清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愣住了。
这学校和她自己的学校差不多大,一样的楼,一样的操场。但现在——
操场上全是泥。黄黄的,厚厚的,堆得到处都是。有地方泥浅,露出底下煤渣的颜色。有地方泥深,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教学楼门口,有人在往外搬东西。课桌,椅子,一摞一摞往外抬,放到操场上。
清清跟着人群往里走。
脚踩在泥里,软软的,滑滑的。每走一步都要使劲拔出来。云曦在旁边拎着铁桶,走得东倒西歪的,清清扶了她一把。
“小心点。”
“没事没事。”
她们被分到一组,负责清理教室。
教室门开着,清清站在门口往里看。
地面上一层泥,厚厚的,已经半干了,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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