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青崖在窝棚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合眼。但没过多久就醒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披上外袍走出来。年轻蛇族站在窝棚门口,神色不太好,像是赶了一段急路,气息还没喘匀。他看了青崖一眼,开口说:"阿榛嫂来找过你了,你没在,她又回去了。她说阿榛叔这几天不吃东西了。坐在窝棚里面,不动。"
青崖站在那里,把外袍的系带拢了一下。他好几天没去见阿榛了,上一次去还是五天前,那时候阿榛还能坐在门口看天,虽然不说话,但偶尔会点一下头。他问年轻蛇族:"他走出来过吗?"
"没有。"
青崖没有再多问,转身朝阿榛住的窝棚方向走。穿过一条淹了一半的旧路,踩着草根和湿泥一路过去。阿榛的窝棚在沼泽西边一块略高的地上,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光从东边照过来,在芦苇叶上铺了一层晃眼的亮。青崖在窝棚门口停了一下,听见里面有极轻的动静——是呼吸声,慢的,几乎没有起伏的。他掀开草帘走进去。
阿榛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面向门口。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落在青崖进来的方向,但没有聚焦——像一盏已经熄了的灯,灯口还朝着原来的方向,但什么也照不出来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嘴角干裂了一小块,没有去舔。旁边的木碗放在地上,粥已经凉透了,面上凝了一层膜,没有动过的痕迹。青崖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没有伸手碰阿榛,只是蹲在那里,让阿榛看到他。
"阿榛。"
阿榛没有反应。青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窝棚。阿榛嫂站在外面,手里攥着一块靛蓝色的旧布——阿榛以前用来裹灵草种子用的,灵草没了,布还留着,边角磨出了毛边,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看见青崖出来,没等他开口就说:"他五天没吃东西了。水也不喝。我喂到他嘴边,他嘴不张。"青崖说:"他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阿榛嫂想了一下:"说过一句。那天晚上他突然说了一句——'它不动了'。我问他什么不动了,他没再说话。"青崖听完,没有接话。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一片芦苇荡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新的声音——不是演练,是人声,混杂着搬运东西的响动,像是有人正在往沼泽深处运什么重物。他听了一会儿,那种声音又持续了一小段,然后渐渐远了。青崖的脚步在泥地上停了一下,他站在芦苇丛的旁边,没有走回头路,还是继续朝自己的窝棚方向走。他知道那是主战派在预备东西。秋天快到了。
那天傍晚天色灰蒙蒙的,没有落日。青崖又去了一趟阿榛的窝棚。阿榛嫂坐在门口,整个人缩着,像是瘦了一圈。她看见青崖过来,站起来又坐下去。青崖说:"他怎么样?"阿榛嫂摇了摇头。青崖走到窝棚门口,掀开草帘往里看了一眼——阿榛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目光还是那个方向。青崖放下草帘退出来。他站在阿榛嫂旁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早上再来。"
第二天早上有雾。他没来得及去阿榛那边——年轻蛇族跑来了。脸上的神情比昨天更紧,像一根麻绳被拧到了尽头。"阿榛嫂说,今早发现他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睡着了。起来的时候草帘是掀开的,人不在里面。"
青崖没有多问,直接往西边走。年轻蛇族跟在他身后。雾还没散透,芦苇的轮廓在灰白里浮着,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虚影。他们沿着沼泽边缘找了一圈,又穿过那片焦地,最后在焦地的南边边缘找到了他。阿榛站在那片焦地上,背对着他们。他面对的方向是灵草田的方向——灵草田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地的焦灰和那几株细弱的绿芽。他站在那里,脚踩在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站着看什么东西。青崖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年轻蛇族也停了,喘着气。他看了一眼阿榛的背影,别开了视线——青崖注意到他别开视线的那一下,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阿榛叔,"年轻蛇族喊了一声。阿榛没有回头。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青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阿榛侧面,偏过头看见他的脸——他的嘴唇在动,重复着一个没有声音的词。青崖辨认了一会儿,认出了那个字形——"停"。和阿榛嫂转述的那句"它不动了"连上了。他从一开始就在说同一件事。但他说不出声了,只能让嘴唇做那个形状。青崖站在那里,看着阿榛的嘴唇动着,没有出声打断他。他转头对年轻蛇族低声说:"去叫阿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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