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周素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南边的黑暗。
风从那个方向灌过来,干冷,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往后飘。她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炭火已经熄了大半,营帐里的光暗了下去。周怀青没有走,坐在矮凳上,一只手搁在木盒上,等着。
“你那个木盒里的东西,”周素没有回头,“你整理了多少年?”
“十年。”周怀青说。
“中间有人看过吗?”
“没有。”
“天柱山呢?”
“陈淮看过,他一个人。他没有往外传。”
周素松开攥着门帘的手,让帘子落下来,转身走回桌边,在周怀青对面坐下。“你刚才说,妖邪那边有一个叫苍的——他是什么人?”
“长渊选的人。”周怀青说,“长渊死后,沼泽深处的妖邪都听他的。他活了很久,比长渊还久。”
“长渊的信,你见过?”
周怀青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打开木盒,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字迹是两个人留下的,一个问,一个答,来回各一句,写在同一张纸上。
周素低头看。那几个字笔画收敛,落笔时似有犹疑,像一个人把话说出口之前先在自己心里掂了三遍:“你的数据趋势,和我的——一样。”
下面是一句更短的回话,笔迹不同,收笔更慢:“尽头呢?”
再下面,是同一只手的最后一行:“我们都动不了。”
周素看完了,没有说话。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叠好放回木盒里。
“你留着吧,”周怀青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周素合上木盒盖子,铜扣扣好,推到桌角。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架旁,取下一件旧袍子——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线头,但很干净。她把它叠好放在铺盖上,又从铺盖下面抽出一只布袋,把木盒放进去,系紧袋口,放在脚边。
“你在收拾东西?”周怀青问。
“嗯。”
“去哪?”
“断门关。”
周怀青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那边不是废墟吗”,也没有问“你去那做什么”。她坐着,膝盖上搁着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决定了?”
“决定了。”
“多久?”
“不一定。谈完了就回来。”
“要是谈不完呢?”
周素蹲下来,把布袋的系带又紧了一圈,打了一个结。“那就谈到谈完为止。”
周怀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周素比她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是直的,肩膀是平的,像一个扛过太多东西之后已经不会再被压弯的人。
“周长老,”周怀青说——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你带着这些东西去断门关,天柱山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
“他们会拦你。”
“拦不住。”
周怀青没有再问。她看着周素脚边那只布袋——里面装着木盒,装着十年的纸、三百年的记录、那条画到了末尾的线。它就要被带走了,带到苍河边上,带到那张还没拼起来的桌子上去。
“周长老,”周怀青说,“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我送送你。”
周素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素就醒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穿好袍子,把布袋背在肩上,掀开营帐的门帘走出来。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灰白色正在慢慢渗开。营地里很安静,火堆烧尽了,只剩一些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一明一灭。她走过营地中间的碎石路时,看见石头蹲在路边,已经醒了,正在把一块干饼掰碎了泡进碗里。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在等一个人已经等了很久。
“石头。”周素说。
石头抬起头,看见她背着布袋,没有问她去哪。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一起走?”石头问。
“一起走。”
石头转身回去收拾东西。他走得快,但脚步声很轻,像一只已经习惯了夜间活动的兽。周素站在路边等他的时候,看见他很快就背着包袱出来了,包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剑——剑鞘上有一道裂口,是她很多年前扔给他的,他一直没换。
陈淮是天亮之后才追上来的。
周素走出营地不到五里地,听见身后有人喊——“等一下!等——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声。她停下来,转过身。
陈淮从晨光里跑出来,一瘸一拐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袍子下摆沾满了泥。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很久才直起身。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周素问。
“周——周怀青说的。”陈淮直起腰,嘴边呼出一团白雾,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边角卷着,用一根细绳捆着。“她说你要去断门关。这个你带上,我之前算的——要补的那些东西,我后来又算了一遍。”
周素接过那卷纸,没有打开。她把纸卷好塞进布袋里,看着陈淮:“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不是跟着你,”陈淮说,“我是跟着那些图纸。那是我算了二十年的东西,不能让你一个人带走。”
周素没有赶他走,转身继续走。陈淮跟在后面,石头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三个人走在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陈淮从后面跟上来,和她并排走了一段。他走路还是有点瘸,但没有再喘了。
“周长老,”他说,“你知道那个苍长什么样吗?”
“隔着战场见过。”
“那你打算怎么谈?”
周素走了一段路,才说:“我传了一片树皮过河。他如果收到,就会来。他如果没收到,我就到河边等他。”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出现,或者等到河干了。”
陈淮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像在算什么东西,然后说:“河不会干的。”
“你怎么知道?”
“地磁还在掉。”陈淮说,“地磁掉得越厉害,苍河的水就越多。上游的冰川在化。等冰川化完了,河才会干——但那至少是五十年以后的事。”
周素侧过头看了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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