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第十八天早上,云襄去找了方怀。
方怀正在营地东侧的柴火堆旁边整理一捆短棍,看见云襄走过来,没有停手。"有事?"
"今天前线有行动吗?"
"有。右翼今天往前推一段,大概半里。"方怀把最后一根短棍码好,直起腰看他,"你要去?"
"想去看看。"
方怀看了他一眼。"去就去。别站太前面,别挡路,别碰任何东西。"他把短棍堆边角上翘出来的一根按平,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着我。我说走就走,我说蹲就蹲。"
云襄说:"好。"
他们沿着营地南边一条踩实了的土路往外走。路两侧的植被越来越矮,灌木已经被反复踩踏过,只剩下贴着地面的枯茎和碎叶,偶尔能在路边的土坡上看见几根断掉的草茎,横在干裂的泥缝之间。风从南边迎面吹过来,比营地里的风更干一些,带着细微的尘土气息。
走了大约两刻钟,方怀在路边一片半塌的矮墙后面蹲下来。云襄在他旁边蹲下。矮墙的残高只到胸口,砖缝里嵌着干泥,有几处被蹭掉了,露出砖面本身的暗红色。
方怀往南边偏了偏头:"看那边。"
云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是一片缓坡,坡上散落着石块和枯草,再往前是一道灰白色的石墙,有半人高,断续地横在坡面上,像是被反复修补过,又反复被破坏过。石墙后面有人影在移动,穿着天师行的灰袍,有的蹲着,有的站着,站着的那些肩膀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往某个方向扑出去。
更远处是隘口的方向——断门关的隘口。从近处看,它比云襄在坡顶看到的更粗糙,石面的纹理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被什么反复打磨过。隘口南侧有一片阴影,云襄看不清那里面有什么。
"妖邪在哪?"
"阴影里。"方怀说,"他们不出来你就不用看。等他们出来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云襄蹲在矮墙后面。矮墙的砖面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摸上去是温的,但砖缝里的泥是凉的。风从隘口灌过来,持续地、均匀地吹着,带着一种干涩的气息——比他在营地里闻到的更浓一些,像石头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之后又被风吹干的味道。他蹲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从阴影里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道隘口在持续地往外吐着风,一刻不停,把他额前的头发一遍一遍向后拂。
他旁边的一个天师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节上有一道旧疤,颜色已经很淡了。云襄看了他一眼,又转回隘口方向。
"你平时都在这里?"云襄问方怀。
"不一定。有时候前推一段,有时候退一段。"方怀蹲在矮墙后面,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今天右翼的人说试探一下,我们就过来看看。"
云襄没有追问"试探什么",因为他看到方怀的目光忽然变了方向——他顺着方怀的视线看过去,隘口南侧的阴影边缘有一条细长的影子在移动,不紧不慢,像是踩着一层看不见的节奏。然后他听到了第一声喊叫,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比人声更粗更短,像是喉咙里压着一块石头挤出来的。方怀在他旁边低低说了一声:"来了。"
他蹲着没有动,但手指攥住了矮墙边缘一块凸起的砖角。隘口南侧的阴影里涌出来一排灰褐色的轮廓,速度比人跑得快但比野兽冲刺慢一些,像是仍在化形与未化形之间的那种姿态,云襄看不清楚他们的五官,只能看到他们在移动——他听到术法释放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一道亮光从石墙后面升起,弧线低平,压着地面朝那排灰褐色的轮廓掠过去。术法在半空中持续了片刻,然后边缘开始散开——和方怀说的一样,像一层薄布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云襄还看到另一件事:碎片散开的瞬间,颜色猛地暗了一下,像是烛火在熄灭前最后跳了那一下。方怀没提过这个。亮光不再完整,碎成几段,在空中闪了几下,熄了。
前排的灰褐色轮廓中有一个在术法碎片散落的位置停了一下,他看不清它是否被击中了,只看见它顿了那一下之后又继续移动了,速度没有慢多少。方怀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前方的石墙后面又升起一道术法,这一次比刚才那道更短一些,像是施术者本能地收了力。术法飞出去之后同样在空中散开了一部分,没有全部散完,剩下的一截撞上了灰褐色轮廓的侧面,有人倒下了,但旁边更多的人绕过了他。云襄看着那个人倒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缩回来——这一步超出了矮墙的遮蔽范围,风直接灌在他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出去了。
喊声持续了大约七八声,短促的、不带含义的、像是用身体挤出来的声音,然后慢慢地稀疏下来。那排灰褐色的轮廓开始往回退,速度比来时慢,有几道影子在退的过程中落到了地面,没有再站起来。
云襄蹲在矮墙后面,看着那些倒下的轮廓被后来的影子拖走,一路拖回隘口南侧的阴影里。拖痕在灰白的碎石地面上蜿蜒而过,像一道道正在消退的水痕。他看着那些痕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方怀说过的那根骨头——被踩裂了,露在土外,不知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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