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首尔的雪下得毫无道理。
Roxie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雪花在灯光下旋转飘落。
这是她醒来的第二十一天，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雪。
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是第一次。
身体自带的温控系统告诉她，当前室外温度是零下3.2度。
Roxie伸出手指，雪花落在了她的指尖，冷而湿润，这种六角形晶体在皮肤上瞬间融化时有种微妙触感。
“要关门了哦。”
便利店阿姨探出头，用围裙擦着手，“小姑娘，你没地方去吗？”
Roxie转过头。
她的面部肌肉调动出介于礼貌和疏离之间的微笑，这个微笑她已经提前练习过数十次。
“我这就走。”
阿姨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
这个银发女孩，长了一张精致得几乎到不真实的脸蛋，但她却穿着明显单薄破旧的外套，在店外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
也不知道家里是出了什么事。
阿姨转身回店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热腾腾的鱼糕串。
“给你，最后一根了。”阿姨把竹签塞进Roxie手里，“这么冷的天，早点回家吧。”
“谢谢。”Roxie说，控制着脸上的肌肉，露出了个感激的表情。
她握着竹签的手指有些僵硬，并不是冷的，而是不确定该用多少力度才显得自然。
阿姨摆摆手，关上了店门。
卷帘门拉下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Roxie低头看着手里的鱼糕。
丝雾般的水蒸汽在寒风中迅速消散，鱼糕表面的油光微微发亮。
她是机械仿生人，食物于她并非必需品，但拒绝一个好心人的慈善行为也没有必要。
Roxie咬了一口。
味觉传感器反馈的成分有淀粉、鱼糜、盐、糖，以及微量的谷氨酸钠，温度在78.3度，刚好低于人类口腔的疼痛阈值。
但还有一种数据无法量化的东西。
某种暖意，却不是温度上的。
“打扰一下。”
声音从右侧传来。
Roxie转过脸时，已经完成了对声源的定位。
男性，看着约莫35-40岁，净身高在178-182厘米只见，体重约70公斤，脚步节奏能听出来他有些轻微焦虑。
“我是Starlight娱乐的星探，姜成勋。”
中年男人递上名片，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社交礼仪允许的范围，“这个时间还在外面，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Roxie接过名片。
视觉系统在一秒内就自动完成了对纸张材质、印刷工艺、指纹残留和公司地址的扫描分析。
“只是散步。”她调整为礼貌但不想深谈的语气。
“听你口音……是侨胞？”
“美籍韩裔。”
这是她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编造的人设背景，配套的□□正在某个地下工坊制作中，预计三天后就可以取货。
姜成勋的眼睛亮了：“来韩国是旅游？还是……”
“寻找机会。”Roxie说。
这是她从最近看的十七集M-net选秀节目中学到的答案。
“那真是太巧了！”
姜成勋的语速明显加快，透露出兴奋。
“我们公司虽然刚成立不久，但社长是前SM的理事兼音乐总监，资源和人脉都是一流的！”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明天可以来公司看看！就当参观一下？”
Roxie眨了下眼，大脑中央处理器便完成了风险与收益分析。
她确实需要一个合理合法的社会身份和一个稳定的居所。
娱乐公司练习生似乎同时满足这两项需求。
“几点？”她问。
*
Starlight娱乐藏在江南区一栋九十年代写字楼的五层，电梯门打开时，Roxie首先注意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水渍。
水渍边缘已经泛黄，形状有些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这边请。”姜成勋领着她穿过走廊。
走廊两侧贴满了海报，大多是Roxie在便利店电视上看过的kpop团体。
社长的办公室比想象中小。
当李智慧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Roxie的视觉系统便自动进行了扫描，标记了几个特征：
眼下的青色阴影显示她睡眠不足，右手食指的茧代表着长期握笔，以及肩膀上几乎看不见的线头透露出这位社长经济略显拮据。
“坐。”李智慧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在Roxie脸上扫过。
随即，她拿起手机对准Roxie打开了摄像头，盯着屏幕停顿了会。
“姜室长说的对，你确实很上镜。”
“谢谢。”
Roxie坐下，调整成电视剧里学来的，恭敬但自信的坐姿。
李智慧看了她整整十秒钟。
十秒在人类社交中算是过长的停顿了。
但Roxie耐心等待着，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动过脸？”
“没有。”2134年标准量产型A-7建模，从生产线源头就这样设计的。
“你以前受过训练吗？任何形式的？”
“没有。”仿生人的出厂校准不算训练。
“唱歌呢？跳舞呢？Rap呢？”
“都会……一点点吧。”这句话半真半假。
在2134年，她这种情感陪伴仿生人，的确会学习基础歌舞技能，以便与客户进行互动娱乐。
李智慧瞥了眼姜成勋。
姜成勋讪讪一笑。
啥也不会也可以做门面，外貌担当嘛。
李智慧不置可否，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朝Roxie推了过来。
“一个月试用期，包食宿，基本生活费。”
“一个月后如果双方都满意，签正式练习生合约。”
她的手指摁在合同上，微微用力，又强调了一句。
“但我要提醒你，小公司资源有限，训练会很苦。如果你只是想体验偶像生活，现在就可以离开。”
Roxie并未犹豫，拿起笔，翻开合同末尾就签下了“Roxie”三个字。
她的笔迹模仿了三天前在图书馆看到的一份高中生作业。
略微稚嫩，但工整有力。
“字写得不错。”
李智慧收起合同，“姜室长，带她去宿舍。明天早上八点，基础测评。”
*
宿舍是三室一厅，另外两间卧室都已经住满了练习生，分给她的卧室是二人间，Roxie的床是次卧上铺。
“我是金彩彬。”
同卧室下铺的长直发女孩主动打招呼，“那是隔壁卧室的李知妍、郑敏书和朴宥拉，主卧住的是金恩惠、元宥妍和朴智敏。”
“听说你是美籍韩裔？”
“嗯。”Roxie把领到的洗漱用品放在床旁的柜子里，“请多多关照。”
“你会说英语呀？”李知妍卧室门外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英语超差的，以后能请教你吗？”
“可以。”Roxie点头。
情感陪伴类仿生人的语言模块支持87种语言的实时互译。
“我是翰林艺高声乐部的，知妍是YG出来的，彩彬欧尼在JYP待了五年，敏书在SM训练过。”
朴宥拉装若无意地走到门口，再次补充介绍了下，“你呢？”
“我没有这些经历。”Roxie摇头。
朴宥拉微扬下巴，与金彩彬对视，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郑敏书一直没说话，她只是坐在客厅看视频。
但Roxie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五次，每次大约1.5秒。
看起来是个内向的。
那天晚上，Roxie躺在床上，听着整间宿舍其他女孩们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她的睡眠模式设定为深度休息三小时，此刻还剩下两小时十七分钟。
窗外又下起了雪。
雪花撞在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Roxie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指。
完美的比例，完美的皮肤，完美的指甲形状。
在PC房打工的七天里，有三个客人夸过她的手“像手模一样”。
完美。
这个词在她处理器的某个角落触发了警报。
在2134年，完美是最基本的标准。
但在这里，在2021年的首尔，这个标准也许并不一致。
*
新人练习生基础测评延迟到了上午十点，整个公司的运转简直像个草台班子。
练习室里除了李智慧、姜成勋，还有一位舞蹈老师和一位声乐老师。
当然，门外还有听到消息过来围观的练习生们。
“先从音域测试开始。”声乐老师弹了一个中央C，“跟着我唱，哆——”
Roxie发出完全相同的音高。不是“唱”，是精确复制声波频率。
声乐老师挑了挑眉，弹了一串音阶。
Roxie跟着唱完，每个音的持续时间都与老师保持一致。
“音准很好。”声乐老师转向李智慧，“但太准了，准得不像人声。”
“试试带感情的。”李智慧说。
声乐老师选了一首经典抒情歌的片段。
Roxie的数据库里没有这首歌，但她在老师哼唱第一句时就完成了旋律分析。
她开口唱了。
第一句，声乐老师的手停在琴键上。
第二句，李智慧坐直了身体。
第三句结束时，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再来一次。”李智慧的声音有点哑，“清唱。”
Roxie重新唱了最难的转音部分。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或者说，是超越了人类的完美声音。
她的音准精确到每个位置都落在理论最佳点上，而且气息仿佛永远不会枯竭。而她的转音流畅又平滑得如同丝滑的巧克力般，甚至连共鸣点都仿若计算到了最优。
这首歌以高难度和强烈情感著称，原唱和网红翻唱者都需要费尽心力才能完成，在她这里却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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